朝会在含元殿举行。
望舒入殿时,天色刚亮透,殿中十二道朱红廊柱被晨曦照得发亮。她手持笏板,腰佩金鱼袋,紫袍玉带,一步步从殿门走向文官班列之首。
满殿公卿或侧目或垂首,目光时不时隐晦地落在她身上。
武曌高坐御座,她在百官面前,依旧是俯瞰众生的气度。
婉儿立在御座东侧,手里捧着几卷新拟的诏草,目光与望舒在殿中极轻地一触,又各自移开。
“宣。”
望舒出列趋前,执笏而拜,声音清亮,“臣狄望舒,蒙陛下恩旨,自长安返京,除授户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今日初返朝班,有一事,不得不言。”
满殿皆静,这货刚回来啊,第一句话就要搞事吗?
太快了吧。
“臣在长安六年,治水劝农,开渠通商,设女学,立银行,推官工。六年间,关中之粮产倍增,流民归业,市面繁阜。臣原以为,让百姓吃饱穿暖,便已尽到了朝廷的本分。”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御座之上,“可臣日渐明白,这些新政再推十年,百姓依旧穷苦。病根不在下游,在上游。税制之弊,已经烂到了根子上。”
此言一出,殿中嗡地一声,百官神经都绷紧了。
望舒不为所动,继续道,“自本朝行租庸调法以来,天下州县皆按丁征税。有田则有租,有家则有调,有身则有庸。可如今,田不再均,丁不再实。豪强占田万顷,却只按数丁纳课;小民无立锥之地,仍要照旧交租。田亩不知飞涨几许,丁口却在实封实缩。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臣推出的新粮种、新水渠,百姓种出来的粮,不过是在替别人交租。陛下,只问丁身,不问财产,这是大唐开国时的法,到了大周,已经烂了。”
“臣请陛下,变法。”
最后变法字,像两柄重锤,砸在含元殿的金砖上。
一时之间,殿中旋即哗然。
“荒唐!”一个绯袍老臣最先出列,气得胡子直抖,“租庸调法乃祖宗成法,自高祖皇帝定鼎以来,百余年间,天下赖以安定。狄尚书不过刚回朝,便敢轻言变法?她眼里还有没有祖宗,有没有法统!”
又一人跳出来,“她自回朝,连三省班列都未坐热,便欲拆毁朝廷根本!陛下,此等狂悖之言,万万不可听信!”
“说得好听,变法?变的是什么法?是要把我们这些累世读书、勤劳王事的门第赶尽杀绝吧!”
这话一落,殿中一片附和之声,许多人不再遮掩,纷纷用最恶毒的字眼往望舒身上砸。士族心里恨极,六年前她灰溜溜走了,今日又回来妖言惑主,真当这洛阳是她长安县的田埂么?
声音如浪,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把望舒淹没在丹墀之下。
望舒站在班首,脊背挺得笔直,面上不见喜怒。她只静立着,那些话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连眼都没眨一下。
就在群臣最喧闹之际,一声苍老沉稳的声音从班列中响起。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狄仁杰缓缓出列。他今日着一身紫袍,须发皆白,他走到望舒身边,面朝御座,先拜了一拜,“望舒此言,不无道理。”
殿中像被一只手猛地按住了喉咙,喧腾声骤然小了下去。
狄仁杰继续道,“租庸调之法,行于国初,有其时宜。彼时田制尚存,丁口在册,府兵未废,民户安土。可如今天下土地兼并日烈,客户流亡日多,田亩之数早非旧册。再抱着老法不放,只是让富室大族越来越不交税,让贫户小民越来越逃不掉。敢问诸公,尔等口口声声说祖宗成法,可曾下过乡,见过一亩地也没有、却要按三个丁口纳课的人家?”
他声音钉得殿中一时无人接话。
世家出身的官员忍不住道,“狄公,连你也要帮着你女儿乱来?你身为两朝老臣,当知这法不可轻变!税制一动,天下必乱!”
狄仁杰转头看他,神色不变,“天下已经乱了,诸公看不见,只因乱在民间,不在庙堂。等到乱到庙堂之上,再想改,就晚了。”
“你们父女一唱一和,说来说去,不过是要收我们世家的田!”那官员涨红了脸,“你们父女想做田舍翁,便自己去种,别拉上满朝公卿!”
“够了。”
? ?
御座之上,武曌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多年积威,殿中霎时落针可闻。
“狄望舒所言,字字有据。狄仁杰所言,句句在理。尔等方才群起攻之,朕只听见骂声,没听见一句驳倒他们的道理。你们若只会骂,就都退下。”
御座之上,武曌许久未语。
望舒与狄仁杰并肩立在班首,武曌将目光慢慢从群臣身上收回来,落到望舒身上。
那年改兵制,满朝武臣汹汹,比今日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