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宦海浮沉(八):陛下,女儿比儿子亲。
胆了。”

    “陛下,只要您还在,臣的政令便不会是一张废纸。等税法改了,田亩清了,府库充盈,朗朗乾坤,四海都在颂陛下的功业,陛下无需还政李唐。”

    武曌倏地转头看向她,目光锐利如昔,她当然想当开国之君。“望舒,你把功劳全推给朕,把刀口全留给自己。”

    她靠在软榻里,像一头伏着的老凤,羽毛仍光,眼神仍厉,却已不似当年那般随时要振翅而起。

    “望舒,你想让太平坐上去,可这条路,比朕当年更难。朕当年入主,临朝称制,用的是太后的名分。母临子国,在礼法上虽然勉强,却还有回旋的余地。他们骂朕,也只能骂朕牝鸡司晨,骂朕以母夺子,却不能说朕全无来历。”

    她侧过头,看向望舒,“可太平是女儿,是幼女,朕以母临子,尚且要杀得天下血流成河。她以妹继兄,天下人能服吗?那些老臣在太平面前笑得再恭顺,心底里也从不觉得她真能坐上龙椅,他们看她的眼神,和看朕,不一样。”

    望舒没有反驳,只静静听着,这些话说得越冷,越说明武曌把太平的事情在心里颠来倒去想过很多遍。

    “所以朕才会在侄儿与儿子之间摇摆。”武曌继续道,“武三思虽然蠢,可至少是武家血脉,若立他,武周还是武周。李显虽懦弱,可终究是先帝之子,天下人认他是李唐正朔。太平夹在中间,两条都不是,她是朕最爱的孩子,可恰恰因为她是女儿,这盘棋里,她连下场的资格,都不够名正言顺。”

    望舒知道太平上位有多难,“臣知道,所以臣才说,要先改税法。”

    武曌眉梢微动。

    “当年陛下能坐稳江山,不只是因为太后名分,还有土地、赋税、府兵、酷吏,都在您手里。名分不足,便用实实在在的权力来补,太平若只有公主的名号,当然坐不上去。可若她手里有田亩册,有税权,有粮道,有新军里的将校,有天下寒门和女官,有跟着陛下变法改制的所有人呢?”

    她顿了顿,声音打在武曌心口上,“名分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陛下的名分,也是掌权三十年的苦心孤诣换来的。太平如今没有,那便从现在开始铺。臣今日要改税法,不只是为了朝廷的财赋,臣要的是清丈之后,天下田亩再不能握在士族手里;要的是新税制下,寒门、客户、流民、女子,都有了名籍,公主殿下手里能攥住比宰相更实的东西。”

    武曌久久没有言语。

    她看着望舒,目光深得几乎看不见底,这哪里是在为太平争位,这分明是在给整个大周另起一副筋骨。这女子要动的,从来都不只是税,她要把这天下最底下的土翻起来,把旧日的根系斩断,再重新种上一片新的林子。

    何其大胆!

    “望舒,这世上看得越远的人,往往走得越苦。”她将望舒拉到身边坐下,伸出手抚着望舒的脸颊。她的手已经不再年轻,皮肤松而薄,骨节分明,可那掌心的温度依旧。

    “朕知道你的意思了,可这条路,你替她铺不了太久,她得自己走。她若没那个本事,你就是把刀架在满朝文武脖子上,把她推上去了,她也坐不久。”

    望舒抿了抿唇,“太平有本事,她只是被那些男人按着头,压了太多年。只要给她机会,她不会比任何皇子差。”

    武曌笑了一下,目光投向殿外的春光,那光从半掩的殿门间漏进来,把地砖照得发白,像一条窄而亮的路。

    望舒见她不语,又道,“陛下容臣走这一步,臣便能把后头十步走出来。”

    武曌看着望舒,像在看一柄刚刚出鞘的剑。“望舒,朕不是每一次都能护住你。”

    她已经很老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年。

    “臣不需要陛下护。”望舒道,“臣只求陛下别在关键时候,把臣的刀收回去。”

    武曌笑了,“好,刀给你。人,也给你,你只管去改。改好了,朕给你在明堂边上立一块碑。”

    望舒也笑,“碑上写什么?”

    “写大周新法之基。”武曌道,“那碑下头,埋你的功名,也埋你的骂名,你可要想好了。”

    “臣必不负陛下所望。”

    武曌精神气又回来了,这两年她被那些士族逼得太狠,仿佛真像他们说的,她老之将至。“那你先去做你的税法,门开了,后面的路自然能看见。门若开不了,说什么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