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宦海浮沉(八):陛下,女儿比儿子亲。
”

    “官户按品阶,顶多免一百亩,王公以下,概不逾此数。寺院道观,每僧每道给口分田十亩,余者一体纳课。天下寺观占了多少地,陛下比臣清楚。洛阳城外白马寺,单是寄生在它田底下的佃户,便不下三千。”

    武曌没有否认。

    “那清丈谁去做?”武曌继续问,“户部的人不够,地方官若阳奉阴违,清丈出来的还是假数。你在长安丈量水田,靠的是自己带人一村一乡去跑,放到全国,你怎么跑得过来?”

    望舒想起地方官员的德性,“不能只靠官员,臣想以县为单位,每县设田籍局,由县令、县丞、主簿各司其职,再从当地选有田老农、失地客户、商人、匠户等不同户籍之人,共同参与丈量。丈量结果张榜公示,村里有异议,可当众复量。百姓最知道自己村中谁家多占,谁家漏报。只要让他们说话,没人能瞒得住。”

    武曌目光微动,“你是要用百姓来管土地。”

    “是。”望舒道,“土地就在他们脚底下,谁多占了,谁没交税,他们比任何官员都清楚。朝廷与其费尽心力养一群下去就吃请的丈量官,不如把眼睛交给当地百姓。陛下若肯下一道敕,凡举报隐田属实者,可以按所隐田亩之半的田税折银为赏,地方上那些藏了十几年、几十年的黑田,不出半年就会自己浮出来。”

    武曌听到折银为赏时,笑了笑,“你这一手,是要让天底下的佃户和村汉都变成朝廷的眼线,好毒的计。”

    “臣从不觉得百姓愚昧,他们只是没好处,没胆气。若朝廷给他们撑腰,又给他们好处,他们比御史台还好用。”

    武曌哈哈大笑起来,“若清丈之后,查出那帮人的田比他们报的多出十倍、二十倍,你当如何?”

    望舒这次回来就是来搞事的,“陛下,他们用尽办法把田挂在别人名下,挂在寺观名下,挂在死丁、逃丁名下。清丈之后,顺带的,就是把他们吃的那些好处全数吐出来。臣请陛下下一道敕,凡清丈中查出的隐田,主动补报者,只追三年田税,不追究前罪。拒不申报,或暴力阻挠清丈者,田产充公,主者依律论罪。”

    武曌望着望舒,殿中光线从高处的窗格间落下来,正好把望舒半个人笼在光里。她站在那里,已经是个能掀翻整个天下的女人了。

    “望舒,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话,够外头那些人杀你一百回。”

    望舒笑了笑。“臣知道,可臣更知道,若再不改,十年之后,朝廷连调兵的钱都拿不出来。到那时,就不是外头那些人杀不杀臣的问题了,是天下人要不要这朝廷的问题了。”

    武曌闭上了眼,“望舒,朕老了,也折腾不动了,朕一走,你这些政令,不过一张废纸,何苦竖敌于天下呢?将来会落得什么下场,你可想过?”

    太疯狂了,疯狂到她看不见望舒的未来,她情不自禁握住望舒的手。

    望舒反手将武曌的手轻握住,指尖触到薄而凉的皮肤,像把一位帝王的疲惫与清醒都一并接了过来。

    “陛下不老,那些逆臣敢在您眼皮底下作乱,臣就替您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至于臣的下场,臣不怕。臣既敢变法,便不指望还能有善终。这世上没有哪个真心变法的人,是睡着觉把事办成的。”

    武曌更心疼了,是了,望舒连个孩子都没有,她如此激进。

    “望舒,你可知朕为何接庐陵王回来,因为狄仁杰对朕道,子与侄孰亲?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朕为这大周耗尽心血,总不能在死后,连个受香火的地方都没有。”

    望舒心头一颤,“陛下,阿耶说得对,但女儿比儿子亲。”

    武曌看着她,眼中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情绪。“你是说太平?”

    “陛下,男人们会把您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抹去,把您锁在后宫最末那几页里,在史书里重新变回皇后,您甘心吗?”

    望舒的目光清亮而直接,“可女儿不一样。女儿若坐上去,会用您的法,行您的新政,把您开的这条路走下去。她不会抹去您,因为她在您身后,继承的正是您。”

    殿中静极了,龙涎香的白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陛下是第一个女皇帝,您的继任者,也应该是女帝。如此,您才是始祖。后世所有临朝称制的女子,都有了来处,若还政李唐,便是附在李家列祖列宗之后,沦为他们的一截注脚。”

    武曌当然知道,她最不甘心的就是如此,否则怎么会考虑侄子。“你现在,是在为太平说话?”

    “臣是在为陛下说话。”望舒望着她,“臣知道张柬之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他们想用庐陵王换掉您的法,用李唐宗庙盖住您的功业。他们嘴上说着千古纲常,实际怕的是天下再有第二个女帝,怕女人坐天下这件事,从例外变成规矩。陛下若应了他们,您甘心吗?”

    武曌慢慢靠回软榻里,目光越过望舒,落在殿中那面巨大的《九州山川图》上。“望舒,你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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