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宦海浮沉(八):陛下,女儿比儿子亲。
凶上三分。望舒在殿上问他们,“诸公是怕新军太强,还是怕自己人太弱?”

    噎得满殿将领面红耳赤,兵制改了,八年过去,北境大定,新军成了气候,那些当初叫得最凶的人,如今倒是一个个争着往新军里安插子侄。

    税法望舒早在改兵制时便提过,“兵之命在粮,粮之命在田,田之命在税。税不改,兵改得再好,将来也无粮可征。”

    武曌当时没有接话,时机不到,那时朝中世家盘根错节,她需要这些高门稳着地方,又需要用望舒的新政去撬动旧局。两头都动不得,只能先动兵制。如今朝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这些士族高门仗着庐陵王回朝,越发不把她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太子还没登基,他们便敢绕开她,往东宫里塞人、递话、画图。若再纵着他们,这大周朝廷,早晚成了世家的私堂。

    既然望舒想折腾,那便让她折腾。

    武曌慢慢靠回御座,“当年改兵制时,你便与朕提过税法,那时朕没应,你也没再催,朕记得。”

    望舒略有些意外,抬头看向御座,目光里很是光亮。

    “你那时说,税不改,兵改得再好,将来也无粮可征。”武曌继续道,“今日你提出来,朕不觉得突然。兵制已经稳了,新军练出来了,北境也平了。这时候动税制,正是时候。”

    殿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武曌视若无睹,目光只望着望舒,“你既然回来了,又敢在头一日上朝便提,想必心中已有了成算,要改,就正大光明地改。不必藏着掖着,也不必在乎旁人说什么,朕倒要看看,这天下,是他们的道理大,还是朝廷的法大。”

    这话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几个老臣脸色煞白,有人想要出列,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张柬之站在武官班前列,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仍端着平静。他心里清楚,武曌这是借狄望舒的刀,砍向他们这些士族。而他最担心的,是这把刀砍完士族之后,会不会顺手把东宫也收拾了。

    武三思站在宗室班中,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他眼睛在望舒与狄仁杰之间来回转了几转,又落到张柬之身上,像看一出大戏,心里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税法若真改了,他武家的田庄也在被清之列。可武曌今日这态度,分明是要保狄望舒到底。他若跳出来反对,只会跟那些老臣一样,撞个灰头土脸,不如先看。

    太平站在殿内,面色端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她就知道,望舒一回来,这满朝的人,便休想再睡一个安生觉。

    武曌说完,不再给人反驳的机会,只抬了抬手,“散朝,狄望舒,你随朕来。”

    婉儿忙上前几步,高声道:“退朝——”

    众臣怀着满腹惊怒与各自的心思,三三两两地退出含元殿。

    待殿中只剩内侍与宫人,武曌才慢慢从御座上起身。婉儿要上前搀扶,武曌摆摆手,望向阶下的望舒:“你与朕来。”

    甘露殿里很静。宫人内侍都退到了殿外,只剩婉儿在偏殿守着。

    殿中四角燃着新换的龙涎香,白烟细细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儿,又散进满殿的金砖冷气里。

    武曌靠在御案后的软榻上,“望舒啊,你回来第一句话,就让庙堂人人惊怒。”

    望舒端正坐下,阳光从窗外漏下来,落在她半边肩上,紫袍上的暗金云纹便隐隐浮动起来。“陛下,改兵制不改税法,不过是空谈。”

    她这些年给朝廷赚的,倒是便宜士族了,这她怎么忍?

    过了好一会儿,武曌才道:“你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不是临时起意?你在长安六年,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天?”

    “臣在长安修渠的时候,看着田亩荒芜又复耕,百姓春贷秋还,身上背着丁税,地上却没几亩田。那时就在想,这税法若不改,臣修的渠再长,种的粮再多,也只是替人做嫁。臣不敢瞒陛下,臣确实等了很久。”

    武曌叹了一声,“那你想怎么改?”

    望舒抬头,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点犹疑,“臣想放弃按丁征税,彻底转向按地征税。”

    “详说。”

    “只认田,不认人。”望舒声音沉稳,“不管户籍落在何州何县,不论官民僧俗,只要有田,便须纳课。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无田者不交。朝廷只问地亩,不再追着丁口跑。这样,逃户不必再逃,农民不必再替他人白扛丁税。税基从丁口转向田亩,才能真正把人从土地上松开,让田回到会种田的人手里。”

    武曌不置可否,“租庸调法行了一百多年,官员、世族、寺院、皇亲,都习惯了不交或少交。你这一动,天下所有有田的人都会起来反你。你准备怎么镇住他们?口粮田免多少?”

    “臣初步拟的是每丁二十亩,不按户,按丁。”望舒道,“二十亩上田,丰年可养一家四口,不至饿死。再往上,便是余粮,是积财,不能再用养家二字做挡箭牌。”

    “官户与寺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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