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一进中庭,不等望舒起身,便扑过来一把将她抱住。
那力道大得望舒身子都往后仰了仰,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她忙把茶盏搁到一旁,反手环住太平,“殿下怎么越发没个体统,若让你公主府属官瞧见,还不知怎么参我个勾引公主的罪过。”
太平不撒手,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道,“你少油嘴滑舌,这洛阳城里,除了母亲,我也就剩你一个能这样抱的人了。”
望舒听她声音发闷,便知道这六年她过得并不如面上那般风光。她一手揽着太平的背,一手轻抚她的后脑,“殿下这六年可好?可有人给你气受?”
太平这才慢慢松开,她抿了抿唇,环顾左右,对身后两个侍婢道,“都下去,不叫你们,谁都不许进来。”
侍婢们无声退下,沈浪也在廊下抬手一挥,把几个院中洒扫的仆役都带了出去。一时间,中庭只剩下她们两人,穹顶上的光静静落下来,把满室照得透亮而安静。
太平拉着望舒在池边的软榻上坐下,这才开口,声音带着火气,“谁敢明着给我气受,我手握实权,连武三思见了我都要先笑三分。可背地里呢?这些人从来不把我的话当话。我争了多少回,明里暗里,折子上了无数道,他们只当我在玩。玩什么?拿江山社稷玩吗?”
她越说越急,“如今倒好,前些日子不知哪个在朝中先起了头,说庐陵王仁孝可立,是众望所归。接着崔家、桓家、窦家那些老东西便跟着一道上表,闹得满朝风雨。母亲竟也点了头。他们把庐陵王从房州接回来时,那阵仗大得像迎真龙还宫。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只觉这洛阳城的天,都要变了。”
望舒没插话,只静静听着。
太平冷笑一声,“更可笑的是他们一面迎庐陵王,一面又派人来与我说,公主殿下天命所归,将来庐陵王承位,必不会薄待殿下。还说什么,这大周江山,总归是李唐的。您将来做长公主,与太子共治天下。望舒,你听听,共治天下,他们是在赏我呢,还是在给我画个笼子?”
望舒听到这里,唇角弯了弯,“他们不是听不懂,是听得太懂了。”
太平一怔。
望舒放下茶盏,看向她,“你以为这些老东西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你手里有实权,有大司农的印,有京畿周边的屯田和仓廪,他们不是看不见。可他们偏要装成只当你是个喜好弄权的公主,装成听不懂你话里的意思。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想认。”
“不想认女子能承继帝位,武皇在位十余年,他们心里早就不安了,只是不敢明说。如今好容易把庐陵王找回来,他们便迫不及待要把人往龙椅上架。他们许你什么长公主,不过是一床锦被,把你从头到脚盖住,让你别掀。你要真掀了,他们立刻就能给你扣上一顶野心乱政的帽子。”
太平眼里那点火气没灭,反倒烧得更烈了。她气这世道如此,她看得越清,心里越冷。“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声音微微发颤,“母亲年老,二张那两个人靠不住,武三思又是个见风使舵的。李显懦弱,全听韦氏摆布,我若不争,将来这朝堂哪里还有我站的地方?”
望舒握住她的手,“你不必现在争,你越急着争,他们越有话说。咱们等,他们会自己把自己玩死的。”
太平抬眼看她,眼眶还红着,人却慢慢静了下来。
“太子那边,你也别急着翻脸,李显是个软和人,韦氏也只是在东宫里头逞能。外朝的事,没有张柬之他们,她什么都做不成。你与其与他们正面相争,不如先看,看他们自己能把太子架到多高的地方去。架得越高,摔下来越疼。”
太平终于笑了,她反手把望舒的手握紧,“我就知道,你回来,我就有主心骨了。”
望舒也笑了,“听说是你把二张塞进宫去了?”
太平轻哼一声,“不塞怎么办?母亲身边总不能全是那些老东西的人。二张虽蠢,可他们占着枕边,能吹的风比十个御史都管用。只是这两人胆子越来越大,前些日子还让武三思牵马,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望舒道,“狗翘尾巴,是因为绳子还在你手里。只是你得时不时拽一拽,否则他们真当自己是狼了。”
太平点头,眼中光彩渐渐回来。两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从朝局说到孩子,从新开的脂粉铺子说到长安的番薯饼。声音时高时低,偶尔有笑声从穹顶下漫出来,像阳光落进池中,把满室都照得暖了。
次日五更未至,安宅中庭已亮起了灯。
望舒起得比往日更早,她先在中庭浅池边站了片刻,任晨风从高窗灌进来,把最后一点睡意吹散。
天还没大亮,穹顶上的铜丝窗格间透出蟹壳青的天光,盈盈带着四个侍女穿过回廊,脚步轻快而稳。
她如今是管家,梳起了妇人髻,眉目间多了利落与沉静。她手中捧着一只乌木漆盘,盘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新制的紫色朝服,旁边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