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宦海浮沉(七):请狄相上朝
望舒由她抱着,把脸埋进母亲肩头,是家的味道。她有些鼻酸,用力眨了眨眼,才把那点潮气压下去。“哪有瘦,是娘太久没见我,看什么都是瘦的。”

    望舒笑道,从崔夫人怀里退出来,又拿帕子去替她擦眼角,“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日后天天来,把您烦得赶我走。”

    崔夫人嗔她一眼,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你阿耶在书房,我去厨房看看,快进去,别说太久,一家人一起吃饭。”

    望舒应下,走了几步,又回头对跟在后头的沈浪道,“把从长安带回来的东西先送去后厨。”

    沈浪笑着应声,自带着人去了。

    狄府的书房还是老样子,三面书架,一张大案,案角放着一方端砚,旁边堆着几卷没看完的公文。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墨色浓淡间已有苍然之气。窗前那盆兰草长得极茂,叶片修长,几朵素心兰开得正盛,满室幽香。

    狄仁杰见望舒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望舒走过去,“阿耶。”

    狄仁杰打量着她,半晌,他点点头,“回来就好。”

    望舒在案前坐下,父女俩隔着书案,“望舒,路上可还顺当?”

    “顺当,崤函道修好后,比从前好走多了,我和婉儿在陕州歇了一晚,今早才进洛阳。”望舒道,“阿耶身子可好?前些日子娘信上说,您又有些咳嗽。”

    狄仁杰摆摆手,“老毛病了,开春就好。倒是你,在长安这六年,人还是不肯歇。”

    狄仁杰就这么看着女儿,“如今洛阳乱着,太子回来了,身上虽还带着几分怯,可秉性仁孝,不是恶人。你与他之间本无旧怨,与韦氏从前那些事,说到底,也多是旁人从中作梗。你如今既已回朝,这个结,能解便解了,不必再往下结。”

    望舒垂着眼,她没接话,只点头应了一声,“阿耶说的是,女儿心里有数。”

    狄仁杰岂会听不出其中分寸,他看了她一眼,也不戳破,只叹了口气,“你如今位高,又掌着钱粮工坊,天下多少眼睛盯着你。太子那边,不指望你如何亲近,只别让人把你与他之间的旧账,拿去做成了刺你的刀。”

    望舒这才抬起眼来,唇角牵了牵,“女儿明白,我不动,谁还能硬把刀塞我手里不成。”

    外头崔夫人正指挥丫鬟摆桌,这时院中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到了廊下便停了。

    秦昀对沈浪道,“你先去帮夫人看汤,我去唤他们吃饭。”

    话落他便穿过长廊往书房来,门从外头轻叩了三下。

    “进来。”

    秦昀推门进来,先朝狄仁杰行了个礼,又朝望舒看了一眼,见她坐在灯下,神色安宁,才对狄仁杰道,“岳父,岳母说饭食已经好了,让我来唤您和望舒过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青圆领袍,腰间系了条素色革带,站在书房门口,被廊下的灯一照,像立在夜风里的青松。

    狄仁杰嗯了一声,撑着案角慢慢站起来。望舒忙上前虚扶一把,狄仁杰摆摆手:“我还没老到要你扶。”

    话虽如此,却也没推开她的手,只由她挽着,缓步往饭厅去。

    秦昀跟在两人身后,走了几步,狄仁杰忽然道:“秦昀。”

    “在。”

    “你这些年跟着望舒在长安,辛苦了。她性子拗,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你能在她身边稳着,比什么都强。”

    秦昀笑了笑,“岳父,她做事从来都有她的道理,我不用拉她,跟着走就是了。”

    狄仁杰哈哈一笑,回头看了他一眼,“当年我瞧着你,只觉得是个老实孩子,如今倒学会哄人了。”

    望舒回头横了他一眼,眼里却藏着笑,灯影映在瞳中,像碎了一池星星。

    饭厅里已摆好了席,崔夫人换了一身枣红半臂,显得气色好了许多。她正弯腰往望舒碗里拨菜,嘴里不停,“这是你爱吃的炙羊肉,我让厨房片得薄些,你尝尝。还有这菰米羹,长安虽有好的,到底不如家里。”

    望舒也不推拒,每样都吃了些,又给崔夫人和狄仁杰各自布菜。秦昀坐在她身侧,安安静静地吃,偶尔帮她挡下一块她不爱吃的油炙鹅。一家人围坐在灯下,不议朝事,不谈风云,只拣些琐碎家常,吃得慢,说得也慢。

    窗外的风从院中穿进来,把灯焰吹得轻轻一斜,又缓缓正回去。

    次日天光正好,太平来得极早。

    薄雾还没散尽,她的朱轮车便碾着青石板路停在了侧门。太平没让人通报,下了车,径直往府里走,身后只跟着两个贴身侍婢。她穿一身石榴红织金襦裙,臂间挽着条泥金纱帔子,发髻高绾,斜插一对金丝牡丹,行走时钗环轻响,像把整个清晨都染亮了。

    望舒才起不久,正坐在中庭穹顶下饮茶,听见脚步声一抬头,便见太平从回廊那头快步而来,裙摆生风,眼睛却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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