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宦海浮沉(六):婉儿,去长安把她带回来
个比一个惨。拿他们比张易之,那不像是夸。

    “这帮人一边把太子捧起来,一边把二张抬起来,左一道折子说东宫该添人,右一篇文章说张氏兄弟是天上人。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朕老了。”

    殿中很静,婉儿将药往前推了推,小声道,“陛下,先用药吧,凉了更苦。”

    武曌没再拒绝,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漫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婉儿忙递上蜜饯,她摆了摆手,自己靠回褥中,闭了会儿眼。

    “去年,朕杀了周兴等人,铜匦也撤了。可朕发现,杀了这些人,那些人更不怕了。他们知道朕老得拿不动刀,便一个个都往明面上蹦。张柬之、桓彦范、敬晖,连狄仁杰都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太子才回来几天,东宫的属官就换得比朕的衣裳还勤。”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婉儿,你说,这些人里,还有谁真的把朕当皇帝?他们把朕当成路边的老妪,随时等着咽气。”

    婉儿心里一紧,下意识便要跪下。武曌睁开眼,朝她抬了抬手,“你别跪,朕不是说你。”

    婉儿仍低着头,“陛下是天子,天下人自然都把陛下当陛下。只是如今朝臣各怀心思,真正能为陛下分忧的人,还是有的。”

    武曌看着她,“你说谁?”

    婉儿道,“狄公,还有狄侯。”

    武曌沉默了一瞬,眼中浮起极复杂的神色,混着欣慰、疲惫与眷恋。

    “狄仁杰……”她喃喃,“他倒是不结党,可他的儿子去了东宫,你不必替他说话。他是忠,也不是全无算计,至于望舒……”

    她忽然停了下来,有些难言。

    “狄令上月又报了,陛下听听。”婉儿拣出一本奏折翻开,“郑国渠故道清淤已至末段,龙首原下三万亩旱塬,今春全部得水。少陵原新开引水渠一道,设斗门六座。除良田外,周至、鄠县一带,种番薯、玉米共一万三千亩,去岁冬新收四万余石。白公渠疏通四十二里,沿渠新开水田两万七千亩。崤函道……”

    她抬头看了一眼武曌,武曌已经睁开了眼,正望着殿顶,神色不明。

    “念下去。”

    婉儿继续念,“崤函道十二驿所入用。长安至洛阳,粮车脚费较六年前减四成。官工局长安分局去年出铁器农具十二万件,民间铁器价降两成。银行长安分号上个月贷出春耕钱八万六千贯,都是小额,九百多户农户支借。另长安去年秋试,取女生员三十七人,是六年前的十倍。”

    殿中静了许久。

    婉儿念完,将那册子轻轻合上,放回原位,抬眼看武曌。

    “六年前,是朕让她走的。”武曌低声道,“是朕怕了,怕她留在洛阳,总有一天会折在朕手里。”

    婉儿心头一颤。

    “朕后来想,这满朝上下,能替朕撑住这天下的,除了她,竟找不出第二个。”武曌继续道,“狄仁杰稳,姚崇能,宋璟刚,可他们都是臣,都有私心。只有她是在替朕治天下,治得很苦,还不回头。”

    她顿了顿,“婉儿,朕若召她回来,她会回来吗?”

    婉儿跪坐在案旁,灯影晃在她脸上,没有说话。武曌慢慢坐直了身子,那床银灰薄毡从肩头滑下来,

    “婉儿,朕现在需要她。”

    婉儿抬起头,眼中映着灯火,“那便请陛下亲自下诏,狄令会回来。”

    武曌转头望向殿门方向,夜色从门缝里渗进来,又湿又凉。她忽然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婉儿忙起身替她抚背,又递温水,折腾了好一阵才缓下来。

    武曌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婉儿,替朕拟一道敕,长安令狄望舒,兴修水利,抚民有方,考课连最,朕闻之甚慰。着即回京述职,面陈关中民政。”

    婉儿一一应下,提笔时又轻声问,“陛下可要再赐她点什么?”

    武曌想了想,“把宫里那对越窑青釉瓶给她,再挑今年新贡的蜀锦,把朕案头那套《水经注》给她。”

    婉儿记下,武曌已重新半阖上眼,“去吧,去长安,把她带回来。”

    灯火轻晃了一下,像被风拂过,婉儿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武曌独自躺在黑暗里,又想起了望舒离京那年,也是个下雨天,她站在甘露殿门前送她,那孩子走得那么快,连头都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