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宦海浮沉(六):婉儿,去长安把她带回来
    第116章 宦海浮沉(六):婉儿,去长安把她带回来

    望舒站在少陵原的高坡上,长风自终南山而下,吹得她的袍袖猎猎翻飞,她不似洛阳贵女那般以丰腴为美,却自有清举之姿,如修竹,似白鹤。

    晨光从柳丝间筛下来,碎金般落在她脸上,照得那眉目如画,肤光胜雪。六年的关中岁月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容颜,反而将她淬炼出难以言喻的风华,鼻梁挺秀,唇色天然,她站在那,旁人只觉天地间的光都偏了几分,独独往她身上聚拢。

    沈浪跟在她身后,“明府,郑国渠故道清淤已到最后一段,龙首原下那三万亩旱塬,今春都能引上水了。”

    望舒接过图纸看了看,又抬头望向远处,少陵原下,一条新开的引水渠盘绕而过,渠水泛着天光,蜿蜒向东,消失在一望无际的青色麦浪里。

    更远处,泾河与渭水交汇处,几架新造的大水车正缓缓转动,将河水一斗一斗地往高处送,沿着新修的堤堰,流向那些往日只能靠天吃饭的旱塬。

    “白公渠那边呢?”

    沈浪道,“司马先生昨日来信,说白公渠疏通了四十二里,引泾水入高陵、栎阳两县,沿渠百姓已自发在渠边种了桑树,今年开春又开了两万七千亩水田。他带了三十多个工部旧吏和本地渠长,正帮着分水定界,说再过半月,等两岸秧苗都插下去,那一片就真成关中的鱼米之乡了。”

    望舒笑了笑,没说话。

    六年前她初到长安时,关中连旱三季,渭河水浅得能趟过去,太仓里陈粮只够支撑三个月。

    满长安的人都觉得,这位被贬出洛阳的狄侯,是来替天子守一座死城。可她站在长安城头,看着那条瘦成一线细流的渭水,城是死的,水是活的,只要把水引来,把路修通,这地方就还能活。

    这里可是长安,她到任后便领着人在郑国渠、白公渠、成国渠三条旧渠上做文章。清淤、筑堰、开斗门、修分水闸,又新开了十七条支渠,把泾渭之水引上渭北旱塬。关中原本不缺水,只是秦汉以来的老渠年久失修,大半淤塞,水都白白流回了黄河。

    这几年清下来,光长安周边就多出了十五万亩水田,粮食产量翻了一番不止。

    如今从城楼望去,整座长安城灯火如河,流光溢彩。新修的坊墙整齐如画,东西两市灯火通明,曲江池上漂着一盏盏莲花灯,歌声与琵琶声顺着夜风飘上来,隐隐约约,像从月宫里漏下来的仙乐。

    长安到洛阳的崤函道,是天下最险也最堵的一条路。逢着雨雪,山道崩塌,粮车堵在路上半月动弹不得。

    望舒到长安后,亲自带人沿崤函古道规划标注。回城后,她以工代赈,征调沿路州县民夫修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把原本只能走骡马的单道,硬是拓宽成了能并行两辆粮车的大道。

    路上又设了十二座驿所,每所备有骡马粮草,商旅行人可歇可换。这条路一通,长安与洛阳之间的粮运效率,比从前快了不止一倍。

    那年在皇庄里试种的番薯、辣椒、玉米、紫薯,到长安后她全数带了过来。头两年只是小面积试种,第三年番薯和玉米的产量出来,关中各州几乎轰动了。

    番薯一亩能收两千斤,玉米虽不如后世高产,却也比粟麦强出一大截,且不挑地,坡地、旱塬、沟边,只要不是涝地,随便种下去都能活。

    紫薯更是稀罕,蒸熟之后通体发紫,甜糯适口,长安城里能卖到十几文一个。到第四年,关中各州县已经普遍铺开。

    还有辣椒这种原该当调味品的作物,到了关中百姓手里,竟被爱得发狂。不过一年,辣椒便在长安城里扎了根,油泼辣子、辣炒羊肉、辣酱拌面,连宫中御厨都开始用辣椒入菜。关中苦寒,一勺油泼辣子下肚,浑身都暖。

    长安百姓说,狄大人给长安带来的,不只是水和粮,更是滋味。

    有了滋味,日子便有了盼头。

    少陵原下,几个老农正在水田里插秧,见望舒带着人走过来,纷纷直起身来朝她打招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田埂上跑上来,鞋也没穿,泥腿子踩着草叶,到了望舒面前,二话不说就要下跪。

    望舒赶紧扶住他:“老丈这是做什么?”

    “狄大人,小老儿是前年逃荒到长安的,在少陵原上分了十二亩水田,去年收了三百石稻子,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老头说着,眼眶就湿了,“小老儿家三代都在陇右种旱地,一亩地收不了百斤粮,饿死了两个儿子。如今来了长安,才知道这地还能这么种。狄大人,您是小老儿全家的恩人。”

    望舒扶着他的手臂,“地是朝廷的地,水是天上的水,我就是带着大伙儿把水给请下来了。老丈好生种,过两年,朝廷要在长安设粮仓,种得多了,能卖个好价钱。”

    老农连连点头。

    从少陵原回城时,天已经擦黑,车过灞桥,望舒掀开车帘往外看。灞河两岸,灯火星星点点,官道宽阔平坦,车马往来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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