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懿宗被夺了兵权, 禁足在府中,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他不敢出门,便让心腹带着那包证据的底稿去寻冯翊, 想把事情再往大里搅。
谁知派去的人回来说,冯翊已经不在原先的住处了。武懿宗这才觉得不对, 他又让人去武三思府上探口风,得回来的只有:“国公说了,那人早不是他门下的人,如今在哪儿, 他也不知道。”
他这才慌了。
而武曌的动作比他更快。
婉儿把冯翊从洛阳城里翻了出来, 金吾卫破门时,他正在烧几封信,火盆里的灰还没凉透。
武曌听完关于冯翊的审讯,她问婉儿,“这个冯翊,上回太平的事, 是不是也有他?”
婉儿低着头, “回陛下,太平公主平粜铺与义学的事, 背后便有这人的手笔。当时魏王被贬, 冯翊便跟了梁国公。可梁国公似乎也不全信他, 只让他做些外围的勾当。”
武曌慢慢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冽的杀意。“好啊, 一个丧家之犬,先挑着武承嗣去害太平,又挑着武懿宗来告狄望舒。他当朕的朝堂是什么?是他摆弄武家子侄的棋盘吗?”
她站起身, “查,给朕查他背后的人。凭他一个无名无官的幕僚,哪来的胆子在洛阳城里搅弄风雨?他的钱从哪来?东宫的内侍凭什么听他的?给朕一条线一条线地挖。挖不出来,金吾卫和苏无名都别过年了。”
婉儿领命退下。
次日望舒便进了宫,宫人引她进了甘露殿西暖阁,武曌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
望舒跪下,行了个大礼,额头触地。“臣特来请罪。”
武曌放下书,看着她,“你何罪之有?”
望舒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臣那日不该去东宫,臣只是听说皇嗣病重、三郎啼哭不止,心里不落忍,便去看了一回。若臣不去,三郎有事,也不会让窦公有了攀扯臣的由头。如今三郎夭亡,陛下痛心,皇嗣伤怀,臣每思及此,便觉自己也难辞其咎。是臣年轻不知分寸,给陛下添了烦恼。”
武曌她慢慢起身,亲自走到望舒面前,将她扶了起来。“起来说话。”
望舒被她拉着站起,眼圈已有些红了。她低着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武曌叹了一声,“那孩子的事,朕心里有数,太医说是惊厥,便是惊厥。你去看他,是你的心软。窦诞要告你,是他丧孙之痛,急不择言。这些,都与你无关,你不必如此。”
她声音很柔,这几日关于狄望舒的密信太多了,多到连婉儿都要分门别类才忙得过来。有告她结党的,有告她僭越的,有告她与东宫通气的,还有人道,皇嗣三子暴毙,与狄望舒脱不了干系。
像雪片一样落在她心上,积多了也冷,她疑心暗生,但望舒为她,为她的江山付出太多,她得了无数仇家,若她也疑她,就太凉忠臣心了。
但望舒不止仇人多,她的门生,也实在有些多了。
望舒抬起头,眼里蓄着泪,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她哽咽道,“陛下,臣十六岁入仕,二十余岁便系金鱼、登台阁。天下人只见臣少年得志,却不见臣日日如履薄冰,臣的每一项差事,都有人恨不能臣出错。这铜匦一出,臣知道,那些年积下的怨,怕是要压不住了。臣今日来,不只是请罪,还想求陛下允臣一件事。”
武曌看着她:“你说。”
望舒深吸了一口气,“臣请辞去宰辅之职,愿为陛下治理地方。”
殿中一静,武曌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但她听见望舒这么干脆的愿意退,心中松了一口气,但她又不能表现出来,良久,武曌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你这孩子,何至于此。”
望舒摇头,“臣不是赌气,臣再留在洛阳,只怕还没替陛下多斩几个难关,便先被人折了去。臣去地方,是避祸,也是给陛下留一个可用之人。若将来洛阳有事,臣也能替陛下分忧。”
武曌回想了望舒一路以来做的事,望舒在民间的声望太大,很多密信说的,她虽不信,但她是害怕这种民心民望的。
“昔日你曾向朕进言,欲大治长安,惜乎朝中多事,这些年,工部可有用心?不如你替朕去长安看看。”
武曌也怕,怕再这么下去,望舒留在这里,会像刘氏窦氏一样,被铜匦里的刀活活绞死。怕自己有一日,也会被那些暗处递上来的证据激着,做出她不想做的事。
所以她并没有拒绝,“长安令一职,于你虽是降了,可长安是大周的西都,那里的人,该有人去管一管了。”
望舒伏地,“臣叩谢陛下隆恩。”
武曌看着她,像送走一个要远行的孩子,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去吧,替朕把长安看好。”
望舒应下,抬起头来,眼眶仍是红的,武曌忽然有些心酸,是她对不住她。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