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下,有几家新开的食肆挑着红灯笼,辣椒的香气飘出来,勾得人舌根生津。往来行旅中,有挑担的农夫,有赶车的商贾,有牵着骆驼的胡商,也有三五成群、背着书箱的少年。
望舒看着他们有些欣慰,史书上大唐的盛世,是贵族世家的盛世,盛世下尽是百姓的血泪。
他们日夜劳作,甚至天冷时买不起一件棉袄,活活冻死在挡不住风寒的屋里,因为烧火取暖的木头都是士族家里的,偷砍是犯法,贫农不敢招惹。
手下人劝她暂避锋芒,不必再去挑拔士族的神经,如今有了粮种,百姓已经能吃饱穿暖了。
可望舒知道并不是,士族门阀这种东西,他们只会更加猖狂,这些粮种大明没有吗?可大明的百姓活在地狱。
此时大周比大明还可怖,大明只有官僚与皇权,大周还有五姓七望,如今只是武皇压着,他们的势力不敢张狂,否则只会奴役得更狠。
六年前她离开洛阳时,得知崔玄暐死了,还有些微惊,这人是发动神龙政变的主使之一,她都还没开始针对,他怎么就死了?
望舒觉得这是蝴蝶效应,从武懿宗被召回后,这个时代就不是原来的时代了,天下人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她并不惧怕与这些人斗,这天下实在不需要士族门阀,这些人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互相联姻数百年,近亲加近亲,智障加智障。
他们连人类最基本的同理心都失了,在他们看来,他们与底层是两种生物,要生殖隔离,安心奴役,但被奴役者若是反抗,就是造反,大不敬。
更别说狄望舒这种,居然想让贱民过上好日子,与他们享受一样的读书权力,甚至底层还要抢夺他们的官位。
他们可不就疯了吗?
狄望舒能活着,这得益于她有个好爹,还有皇位上坐着的是个女皇帝。不然再圣明的皇帝,都是容忍不了她的,百姓日子好过了,对统治阶级,百害而无一利。
统治阶级只想百姓活着干活,至于生存环境,自然越苦越好,这样劳动力才会廉价,才能任他们生杀予夺。
若农奴都站起来了,他们怎么剥削?他们打杀奴役,这些人居然敢逃跑敢反抗,吃饱了有力气还能反杀他们。
这怎么行?
都怪狄望舒,她毁了这个天下,如今大周江山礼崩乐坏,都是这个歹毒的女人,他们迟早将她五马分尸!
狄望舒觉得这些人,既不把别人当人,也不把自己当人,更恨别人能当个人。
所以洛阳修罗场,搞酷吏政治,望舒懒得掺和,没道理那些人把她往死里整,她还要心疼他们被迫害。
大周朝堂上,三分之二,不止,四分之三都是士族出身,多死点没事的,他们能当官都是靠推举恩荫。
洛阳城里,四月的好春光被一场又一场的风雨泡得发潮,皇城根下的柳絮黏在湿砖上,软烂如泥。
武三思从丽正门出来时,天色将暗未暗,他穿一身簇新的紫金蟒袍,腰间玉带勒得紧,勒得他每走一步都觉得喘不上气。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一个替他捧着披风,一个低眉顺眼地小跑着,将他的马牵到阶下。
马是御马厩里新调来的,通身雪白,辔头金丝缠绕,鞍上铺着绣了麒麟纹的锦垫,扬着头,神气得很。
这是张易之的马。
昨日宫中马球,张易之连中三筹,武曌龙心大悦,当着满殿公卿的面将自己的照夜白赐给了他。
武三思站在场边,看张易之在那匹马上做出种种矫健姿态,将球杖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挥杆都能换来高台上武曌的一声笑。四周文武跟着喝彩,声音高一阵低一阵,风光无限。
今日内宴散后,武曌兴致未尽,又留了张易之在甘露殿里说话。外头候着的内侍宫女们排了整整两廊,谁都知道,这一两个时辰,天大的事也得等着。
武三思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靴子都叫风吹透了,才等到张易之出来。
张易之见了他,笑吟吟地先拱了拱手:“梁王,久等了。”
武三思脸上堆着笑,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他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从内侍手里接过马鞭,“六郎今日辛苦了,陛下高兴,全是你的功劳。这马性子烈,我替你牵着,你且松松肩。”
张易之也不推辞,只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笑意更深了些。他比张昌宗大两岁,但眉目生得极艳,笑起来像春日枝头绽开的花,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翻身上马,袍摆展开堪堪扫过武三思的肩。
武三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牵着马缰,缓步往宫门外走。
路上遇见的官员内侍纷纷让到道旁,有那眼尖的,偷偷掐了把同伴的胳膊,示意快看。
梁王给张六郎牵马!这洛阳城里,风水真是转得比风车还快。
武三思只当没看见,他牵着那匹照夜白,穿过长长的宫道,边走边与张易之说话,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