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这几日总想起你刚入朝时的模样,那时你还没有二十岁,站在含元殿上,满朝朱紫里就你一个姑娘,偏生一双眼睛亮得像揣着火。”
望舒回想过去也怔了怔,“臣那时怕得很。”
“朕可没看出来。”武曌笑了一声,“你胆子大,心也细。这两年越发稳了。秦昀待你可好?他这次回来,你们夫妻总该好好过几日了。”
“他待臣很好。”望舒低头道,“回了右威卫后,每日下值便回家。昨日还在院中给臣射了一回箭,说是中秋要在家里的桂树上挂彩头。”
武曌听了,眼中浮起几分笑意,“你们倒有兴致,太平的长子都好几岁了,整日里跟在裴光邈马后跑。你与秦昀成婚也不短了,怎么也不要个孩子?”
望舒脚步未停,只微微垂了眼,语气平静,“陛下,臣不想生育。”
武曌侧过头看她,似有几分意外,却并不见怪。
望舒继续道,“臣的身子与心思,如今都在户部、在银行、在天下钱粮上头。臣见过的妇人,因生育坏了身子、误了前程的不在少数。臣有陛下信重,有秦昀扶持,不必靠子嗣来稳固什么。臣这一生,就想为陛下效力,为这天下多做一些事。若能看见大周在陛下治下国泰民安、盛世太平,臣便心满意足了。”
她说得坦荡,没有半分羞赧避讳,武曌听罢,倒是半晌没作声。
她见过太多人拼了命要儿子、要传宗、要香火,也见过更多女子把终身压在后宅与产房里。望舒这样的,反倒让她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欣赏与惋惜。
“你有此心,朕也不劝你。”武曌缓缓道,“可你攒下这偌大家业,若没有子女承继,百年之后,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望舒笑了笑,早就想过这一层,“臣若真有百年之后,家产田宅,臣想托付给朝廷,折成银钱,立一个奖项。凡为天下做出杰出贡献者,不问出身,不论贵贱,皆可得此奖与奖金。这奖项要长长久久地办下去,一世二世,万世不废,与国同休。”
武曌脚步微顿,转过头来看她,眼中惊异更甚,“立奖?与国同休?”
“是。”望舒道,“臣一个人能做的终究有限,可若设下这样一笔钱,让天下能人异士都知道,利国利民者,朝廷不吝厚赏,那么将来一定会有比臣更厉害的人,替这天下做更多的事。”
武曌看了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衬着初升的月色与夹道两旁的宫灯,显得格外柔和。
“你这个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她摇了摇头,“旁人攒钱,是为了儿孙。你攒钱,是为了给天下人发奖。狄仁杰养你一场,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望舒也笑,“阿耶惯着臣。”
武曌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声气轻快,“那朕也惯着你,这奖项,朕准了。等明堂修好,把你那同国休的章程一并刻进去,让后人都看看,朕的户部尚书,到底有多大胸襟。”
说话间已到了辇车前,武曌拍了拍她的手背:“明日中秋,早些到。”
“臣遵旨。”
望舒扶着武曌上了辇车,退后两步,目送车驾没入深宫夜色。
月色已经升起来了,清辉落满宫道,将她的影子拖得细长,她站了片刻,才转身向宫门走去。
秦昀的马车仍停在老地方,车头挂了盏小灯笼,暖黄一团。
望舒几步走到他跟前,仰头看他,忽然道:“秦昀,我把咱们家的家产,许给天下了。”
秦昀怔了一下:“许给天下?”
“我要立一个奖,等我们百年之后,拿咱们攒下的钱,奖给天下对社稷有实功的人。”她看着他的眼睛,“没跟你商量,就与陛下先说了。”
秦昀沉默了一息,随即笑了,伸手将她往怀里一揽,“你连人都嫁给我了,你的家产爱给谁给谁,再说,那奖若能替你名传后世,我也跟着沾光。”
望舒把脸埋在他衣襟里,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闷声道:“你不介意就好。”
毕竟夫妻财产是共同的,他为她舍弃了良多,夜风送来几缕桂花的甜香,远处坊市间的灯火连成一条金河。
中秋这日,望舒原没打算在装扮上费心思,赴宴而已。
她午后让盈盈备好了热水,沐浴后等头发干了,换上一身新裁的紫袍官服。那袍子是今秋刚做的,料子里掺了极细的银线,走动时隐隐泛着光,腰间金鱼袋与环佩都按制佩好。
她站在镜前看了看,觉得这一身足够庄重,便让人去备车,准备入宫。
谁知车还没套好,太平先来了。
太平今日到得早,一身石榴红的广袖宫装,裙幅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行动间如流霞泼地。她进门便往望舒面前一站,上下打量几眼,柳眉登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