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秦昀回头见她,随手把弓扔给旁边的小六,走了过来。“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望舒本来就无事,“事情分下去了,我留在衙门,他们反倒放不开手脚,不如回来歇一歇。”
她手下可是姚崇宋璟,治国之才给她治一个户部,她简直用得太顺手,先前她无论怎么心血来潮,户部都能接手,且运作自如。
这就是下属牛逼的好处。
秦昀抬手替她摘掉落在发间的一小片黄叶,低声道,“早该这样了,这半年,你比在北线打仗的人还熬得狠。”
望舒笑了笑,与他并肩往屋里走,“我想过了,新法要稳,我自己先得稳。工坊、银行、新军、学士,哪一样都要时间落土,我就守着它们,一处一处钉牢。”
秦昀侧头看她,见风把她鬓边几丝碎发吹得微微扬起,神采飞扬里多了少见的沉静,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此后日子,户部不再有新政抛出,望舒把大部分精力放进了账册、法式、考课、章程这些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里。
她让工坊改制的事先在簿册层面悄然推进,又让《洛阳新报》少写颂扬文章,多刊一些各州府新政落地后的实况与难处。朝中那些原本担心她揽功求宠的人,见她忽然安静下来,一时倒有些摸不着头脑。
夜深时,望舒在灯下给狄仁杰写信。她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了几行:
“阿耶在边,风沙苦寒,儿不能分。折中之道,儿已细读,豁然开朗。洛阳诸事,儿会放缓步子,先把根扎牢。阿娘安好,家中勿念。”
她想了想,在末尾道,“明州新船到了,儿让人给阿耶捎了一箱海味,分了吃,天寒,多添衣。”
烛火跳了跳,她把信封好,压在案角。窗外秋月如霜,安宅静悄悄的。
中秋前一日,洛阳城已经热闹得不像话。
四方馆里住满了各州道派来的贺使,吐蕃、突厥、回纥、新罗、东瀛皆有使团入京,连远在西域的疏勒、龟兹都遣了人来。洛阳各坊张灯结彩,南市北市通宵不歇,满城尽是节前的欢腾。
这年的中秋宴,武曌要大办。
北线大捷,新军成军,明堂动工,银行通票,哪一桩都是能告祭天地的喜事。婉儿领着内廷忙了大半月,光宴席的菜单就改了七遍。
武曌也不拘着,把上阳宫、含元殿、通明阁几处都开了,要在太液池边设大宴,宴请宗室、百官、各国使臣。
就在宴会前一日,武曌把望舒召进了宫。内侍引着她出了玄武门,一路往西,穿过夹城,到了明堂的工地。
望舒到的时候,武曌正站在明堂东面的高台上,身边只跟着婉儿和几个心腹内侍。她一身玄色常服,外披了件墨青色的薄氅,正望着前方那一片已经夯平的地基出神。
地基已经成了。
明堂的基座呈方形,按着天地四方的规矩夯土而筑,台基高丈许,四面各有石阶,望之已隐隐有了肃穆庄严的气象。
再往上看,木架还未起,只有几根新到的巨木斜靠在料场上,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
望舒上前行礼,武曌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望舒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朕记得,你刚入朝时,朝廷还在为国库钱粮发愁,如今不过几年,你这双手,给朕攒出了二十万大军的粮饷,攒出了明堂的一砖一瓦,还让银票从扬州通到了幽州。”
望舒笑了笑,目光仍落在明堂的地基上,“臣不过是替陛下守住了钱袋子,真正让人把地基夯得这般实的,是陛下的魄力。若没有陛下顶着满朝非议,臣那点胆子,早被参成筛子了。”
武曌闻言,侧头看她,笑了一声,“你如今也会说这种话了。”
望舒也笑,“臣是实话,若是先帝时,臣连户部侍郎的位子都坐不稳。”
武曌哈哈大笑,笑得身后几个内侍都低了头,她笑够了,才伸手指着那片台基,“朕登基之初,多少人骂朕,说朕这皇位来得不正。他们把头磕在砖上,恨不得把朕从龙椅上拽下去。可朕偏要修这明堂,他们越说朕不该坐这江山,朕就越要把天命亮给他们看。等明堂立起来那天,朕要让所有人都抬头看着,这天命,到底站在谁一边。”
望舒站在她身侧,也仰起头,望向那片已经被晚霞烧成金红的天空。“陛下,今日这洛阳城中,万国来贺,百姓争观,就是天命所在。明堂立在天地间,不过是将这份天命再写大些。”
武曌又在高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道,“天凉了,回吧。”
她走了两步,伸出手来。
望舒愣了一下,随即便见武曌面上仍是那副闲适模样,她忙上前一步,扶住了武曌的手。
武曌的手指微凉,搭在她腕间,带着几分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