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写道:“叔父,陛下欲行新军,朝中物议汹汹。我王氏与狄相在工坊、银行、海运上牵涉甚深,此时若与狄相为敌,恐伤了自家根基。此事实不宜强出头。兵制若真改了,凭我王家的家底,也未必不能在新局中分一杯羹。”
信末还添了一句:“叔父在朝中,可称病,可保身,万万不可与狄相翻脸。族中上下,皆感念叔父这些年周全。”
王方庆看完信,慢慢将信纸折好,放进了书案旁那只燃着檀香的铜炉里。
信纸触火便燃,卷曲成灰。
他望着那点余烬出神,过了好一会儿,“连族里都这般想了,老夫还有什么好争的。”
次日,王方庆便上了一道告病折子,说旧疾复发,请了半月假。
消息传到户部时,望舒正在看洛阳新军的粮饷拨付案。
宋璟从外面进来,把王方庆告病的事提了一嘴。望舒翻案册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王家吃了她那么多好处,自从晋阳时,王家吃了甜头,这些年她办什么政策,王浚带着两儿子就投什么地方,她都服了。
这狗皮膏药要是敢带头整她,她会比他还先翻脸。
宋璟犹豫了一下,低声说:“王公这一告病,朝中那些老臣更没了主心骨,大约要闹到太庙里去。尚书,要不要下官以户部的名义,发一份新军钱粮的明细到各衙门,堵一堵他们的嘴?”
望舒笑了笑,抬起头来看他:“发,不但要发,还要写得细。每月多少军饷,多少粮食,多少草料,多少被服,营房修在哪里,医官配几个,全部列清楚。他们不是怕新军成了谁的私兵吗?那就让他们看看,这支兵从头到脚,明明白白养在朝廷的账上。”
新军钱粮明细发出去后,朝堂上的弹劾声果然弱了不少。
那些原本叫得最凶的人,看了户部列出的一笔笔账目,发现新军确实从钱到粮、从营房到兵器都摆在朝廷的公账上,没有半点狄望舒“私蓄兵马”的口实,再闹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别有用心。
于是纷纷收了声,改而去信给地方上的折冲府,暗中安抚军头们暂且忍耐。
望舒没有因为这片刻的平静而松懈,她太清楚了,朝堂上的仗靠陛下压着,但真正的争斗在民间,
在士林,在那些遍布州县的世族私学里。改兵制只是开始,往后清丈田亩、摊丁入亩、整顿税赋,哪一件都要从士族嘴里抢肉。
若天下人都只听见那些世族老儒的声音,只听他们说“祖制不可废”“新法害民”,那她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推不动半步。
她要把天下人的耳朵从那些人手里夺回来。
新军试点的事刚稳下来,望舒便又递了道折子进宫,请求开设《洛阳新报》。
武曌看完折子,倒没有像对兵制那样犹豫,只是问她:“办报,你是想借它推行新政、堵那些老儒的嘴。可你想过没有,这报纸一期印多少份?纸张、油墨、印工,哪一样不要钱。白送给百姓看,还是一份一份收回来?”
望舒道:“报纸价格不能高,让市井小民顺手就能买得起,起初会赔些钱,这笔钱不入户部正项,臣想从银行今年的利钱里拨一部分先垫着。但报纸办成了,便不只是花钱的营生。洛阳城中有多少商贾想让人知道自家商号?多少工坊要招工、多少茶楼要揽客?这份报纸若满城人都看,那些商贾便会捧着钱来求我们登广告。到那时候,报纸自己就能养活自己,甚至还能为陛下赚钱。更重要的是,它能成为朝廷的喉舌。陛下要推新政,要安民心,从此不必只靠城门上的告示和各州府的传抄。全天下的识字人,甚至那些不识字但能听人念报的百姓,都能听到朝廷想让他们听到的声音。”
武曌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连赔本买卖都要做成赚银子的营生,朕倒要看看,这回你能赚多少。”
她提笔在计划书上批了个“准”。
望舒双手接过,武曌叫住她,“别太掉以轻心,这报纸若真能左右民心,有人会比怕新军更怕它。”
望舒垂首道:“臣知道,正因为怕,才更要办。”
武曌摆了摆手:“去办吧,办好了,朕亲自给你们第一期题字。”
望舒从宫里出来,脚步轻快,眼底是掩不住的神采。
这张薄薄的报纸一旦问世,那些把持着天下话语权的世家大族,就再也别想用几篇文章便将她按死在“妄改祖制”的泥坑里。
她要让天下百姓听见朝廷的声音,听见新法带来的饭碗与活路。这世上,终究是吃饭穿衣比空谈大义更实在。
她把苏无名叫到书房,苏无名这些天一直跟着办韦思谦案的后续,已显出几分刑名上的老练。
他进门时见望舒在案前摆弄一堆写满字的稿纸,便知道又有差事要派下来。
望舒让他坐下,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