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望舒在书房里写募兵制的章程。桌案上摊着折冲府的名册、户部的军费账册、明州港运银船的班次表,以及她这些年陆陆续续记下的兵制弊病笔记。
苏无名和沈浪已经回房歇下了,书房里只点着两盏灯, 灯花偶尔爆开,映得她执笔的手忽明忽暗。
秦昀推门进来时, 她正伏案疾书,连他走近都没察觉。
他站在她身后,低头看那摞已写好的草稿。第一页便是“募兵制十三条”,从募兵标准、粮饷数额、将官轮换到兵籍管理, 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在她翻页时按住了她的手。
“望舒,你要改兵制?”
他有些慌,“这不是户部里换个账本、银行里多铸几枚银币的小事。府兵制再不堪,也是自大唐沿革下来的根基。府兵兵农合一,以族统兵,那些大族靠什么把持地方?靠的就是名册上的兵员和手里的田。你这一改, 折冲府散了, 他们连最后那点兵权都没了,他们岂会善罢甘休?还有地方上的节度使, 你断了他们募兵自重的根基, 他们不反也得反。陛下是厉害, 可她再有魄力,这动辄几十年的国策,她能替你兜底的?她肯把身家性命绑在你这条车上吗?”
望舒任他按着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指节处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抬起头, 对上秦昀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府兵制早就崩了,秦昀,你比我更清楚,折冲府的花名册是死的,人早跑光了。去年你从长安城往东走,沿途多少军府只剩几个老兵?打仗靠的是娄师德临时募来的流民和游侠,他们打完了就散,散了就变成流匪,来年再召,还是这些人。朝廷没有常备军,便只能倚重节度使和折冲府。节度使手握兵权,税赋自留,养着私兵,那就是一群拿着朝廷粮饷的诸侯。现在不动,等过几年边境再乱起来,朝廷连一支能直接调动的兵力都没有。真到了那时候,再想改,藩镇已经坐大,改也没用了。”
她反手握住秦昀的手,“如今武皇还在,她压得住。正因为压得住,这刀才落得下去。若她不在,李家武家争得你死我活,新帝登基,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安抚藩镇和大族,哪里还敢动兵制?只会给节度使更多的权。我不怕担骂名,也不怕那些节度使反。怕的是十年之后,我们想改也改不动,到时候丢的是整个天下的安稳。”
秦昀默然凝视着她,她这些日子瘦了些,他慢慢收紧了手指,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我不是劝你不做,我是怕你一个人做。改兵制这一动,户部、兵部、吏部、地方、边境、宫里,全都要动。那些人明里不敢拦,暗里会使多少绊子?今日递折子,明日他们便能在驿站里把你的奏疏抄出去。你要做,就让我来做你的后盾。右威卫的人,先替你压着洛阳这一亩三分地。其余的,你只管往前推。”
望舒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往前倾了倾身子,额头抵在他胸膛上,闭了闭眼,“风雨又要来了。”
但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不在这时候改,那将来没有安史之乱,也会有其他的乱,节度使拥兵自重是早晚的事。
如果太平要争权,一定不能是如今的格局,否则她一点机会也没有。
武皇杀了那么多人,却没有动一个世家,就是人家手上有兵权,这些才是五姓七望的底气。
武曌把望舒递上来的奏疏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摞纸就摊在含元殿西暖阁的御案上,纸角被翻得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旁,还有她用朱笔圈出来的几处。婉儿不敢打扰,只在旁边奉茶研墨,偶尔添香。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宫槐叶上积雨滴落的声音。
此事若发出去,便是与大周的功臣贵戚、天下折冲府、五姓七望一起撕破脸。天下府兵,到了这个年月,早已是各家族手里的私产。
折冲都尉多由地方大族子弟充任,府兵户由他们的佃户、部曲充数。朝廷有战事,诏令下去,他们肯出多少兵、出什么兵,全看那些大族愿意给多少。
兵籍在吏部是死的,在折冲府是活的。真要改募兵制,便要另起炉灶,直接由兵部募兵,户部发饷,与地方折冲府彻底脱钩。
那些大族当然不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断人兵权,就是挖人家的祖坟。
望舒的折子递上去后,一连五日,含元殿里都没有回音。
婉儿传话说,陛下留中不发。
宋璟姚崇他们不便多问,朝中却已有人嗅到了味道。
户部最近调阅兵籍名册和折冲府军额的事瞒不了人,消息半真半假地传了出去,几个与军方走得近的官员都在私下打听,狄相是不是要对府兵动手了。
秦昀也察觉到了风声。
下值回来时,他告诉望舒,右威卫里有几个世家出身的校尉,这几日明显有些躁动,有人拐着弯向他打听兵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