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上的烛火跳了几下, 将她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她靠在凭几上,压不住心里的火气与沸腾的杀意。
“朕这皇位,坐得当真如此不稳?什么人都敢来踩一脚?”
她说着缓缓直起身来, 目光落在案上那摞供词上,“婉儿, 传朕口谕。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韦思谦,但不止韦思谦——礼部、兵部、户部、驿站,凡与他有过书信往来、私相授受者,一并彻查。朕要看看, 这朝里到底还有多少吃里扒外、阳奉阴违的逆臣。”
婉儿刚要走, 望舒上前一步,跪了下来。“陛下,臣请一言。”
武曌看着她,殿中气压极低,婉儿站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陛下, 大周的粮仓是满的, 府库是实的,银行聚天下之财, 工坊开百业之兴, 天下人心, 正在回暖。”
望舒抬起头,目光坚定,“如今这些人, 藏不住了才狗急跳墙。他们为何急?不就是因为社稷安定,国势日盛,他们那套拨乱反正的鬼话, 再骗不了几个人了。陛下苦心经营到今日的局面,不能毁在几只跳梁小丑手里。”
她顿了顿,“若是大开杀戒,满朝人心惶惶,那些本已老实的人会重新缩回去。前几年酷吏横行,满朝文武不敢言事,陛下比谁都清楚那代价。如今边境未平,朔方还在用兵,朝中再兴大狱,便是自毁长城。臣不是为韦思谦求情,臣只想说,该杀的人,一个都不放过。不该牵连的人,不宜扩大。一码归一码。”
武曌眼底杀意未消,但那要将整个朝堂掀翻的暴戾已慢慢压了下去。她沉默了很久,终于摆了摆手。
“起来吧。”
望舒这才起身,她不是来俊臣,再掀大案,真来十几年的酷吏政治,谁也吃不消,她的权力不想踩在无辜人尸骨上。
“你说得对,一码归一码,韦思谦,里通外国,伪造印信,构陷大臣,刺探军机,罪证确凿。传旨,韦思谦斩首弃市,夷三族。其家产抄没入官,抄出来的文书,一卷都不许留。马勇、张三、赵诚,以同谋论罪,皆斩。牵扯入这案子的官员,削职流放。”
她说完,又看向望舒:“至于周福,既已畏罪自尽,念他多年服侍,尸身不必枭首,拖到城外乱葬岗埋了,便是朕给他最后的体面。”
望舒与婉儿同时应下。
次日早朝,圣旨明发,朝野震动。
韦思谦被押回洛阳时,长安、洛阳的士子闻讯赶来,将天津桥两侧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扼腕叹息,说韦公名满天下,怎会行此大逆之事?有人高声叫骂,说通敌卖国,该杀。也有人默然垂泪,只觉一代名士,落得如此下场,委实可悲。
行刑那日,秋雨又落了下来。
韦思谦被押到刑场上时,已不复当日在狱中那般清隽从容。
囚服破旧,头发散乱,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颊边,被雨水一浇,更显得狼狈。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念了一句“天实为之,谓之何哉”,便闭上眼,不再说话。
监斩官验明正身,朱笔一勾,高声断喝:“斩!”
刀光落下的一刻,人群中有人掩面,有人长叹,也有人挤出人群,匆匆往城外去了。
望舒坐在家中书房里,苏无名正与她汇报三司会审的后续。秋雨绵密如针,簌簌地下着,打在院中那棵半枯的槐树上,又湿漉漉地淌下来。
……
案子尘埃落定后的第三日,沈浪带着整理好的府务账册来书房见她。
“大人,府中如今没了管家,有些事不能总悬着。是从狄府那边调个老人过来,还是从府里提拔一个?周管家的差事繁杂,得有个稳妥人接着。”
望舒正低头看银行的月度报表,闻言抬起头来,看了沈浪一眼。他这些日子也瘦了些,眼底有青影,显然这案子牵扯下来,他也跟着熬了不少夜。
他是她的长史,管着文书往来和户部杂务,府里这些琐事原本不归他理,只是周福出了事,府中群龙无首,他便先替着管了起来。
“你以后不必管这些了。”望舒将报表合上,“你只管好户部的文书和值房的事,其余的不用分心,对了,如今科举公正,你若想有正式功名官职,可以博一博春闱。”
沈浪怔了一下,“府中事下官这阵子已经理顺手了,大人若要另寻人,也得有个交接的时间,下官可以再顶一顶。只不知大人属意谁。”
“春闱还是算了,大人,以我的学识,秋闱都过不了。”
他还是当他的幕僚,处理杂事干活什么的都好说,但读书实在太为难他了。
尤其是背书什么的,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望舒想了想,沈浪是她的秘书,这些年她一手带出来的,公文案牍、文书草拟,他实在是一把好手。
若将他困在府里管奴仆月钱、采买用度,也很浪费她这些年的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