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波云诡谲(八) 狄·大魔王
  武承嗣也看得明白,此刻再凑上去找她的晦气,只会让姑母觉得武家子侄不知进退。

    他索性按兵不动,整日在礼部衙门里忙着修订新朝礼制,摆出一副勤恳当差的姿态,连武三思那边的冷嘲热讽都忍着不接。

    他在等,等狄望舒自己忙中出错,等朝堂上的风再变一变。

    ……

    武曌这阵子也确实没有再理会武家的内斗,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回了朝政上。

    自从娄师德接手北征帅印,朔方前线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洛阳。

    娄师德沉稳老练,既不贪功冒进,也不畏敌怯战,步步为营,将大军稳稳地扎在朔州一线,又派人与契丹、突厥部落中的旧日降部暗通消息,把默啜可汗麾下几个异心部落的虚实摸了个一清二楚。

    明州那边,运银船每月按时入港,户部银行库里的白银堆积如山,银票已在洛阳、扬州、益州几大商埠流通开来。

    各地工坊接续开工,官营织坊、瓷坊、铁坊的产品顺着运河北上南下,有些已经被海商带到了东瀛和南海诸国。

    国库渐渐丰盈,粮价平稳,武曌的心情也一日比一日松快。

    婉儿注意到,陛下这阵子临朝议事,语气比先前缓和了不少,偶尔还会与宰相们多说几句闲话。

    只是这些天,武曌翻开新政的奏疏与户部呈上来的赋税册子时,总会想起一个人来。

    望舒当年在含元殿里说的话,她一直记着。

    那时望舒不过二十岁,刚入户部不久,便敢在她面前大谈府兵制的弊端。

    她说府兵制是把养兵的负担转嫁到府兵户头上,折冲府名册上的兵员一年比一年少,空饷一年比一年多,真到打仗时,朝廷无兵可用,只能靠将帅临时募兵。

    而那些募来的兵,吃的是将帅的粮,拿的是将帅的饷,只认主帅,不认朝廷。兵不识将,将不专兵,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若要如此,就得改府兵为募兵,由朝廷出钱养常备军,兵部统一调度,将领定期轮换。

    可募兵制要花钱,且是天文数字。当年的国库,撑不起。

    望舒还提过清丈田亩,按地征税,把税基从穷人头上挪到田产多的富户身上。武曌当时否了,说时机不对,士族不能动。可如今呢?

    如今她手里有银行,有官营工坊,有对马岛的银矿,一年新增的财源抵得上过去数年的岁入。

    府库的粮仓满得发愁,新铸的银币一船一船地运进洛阳。

    有了钱,便能养兵。有了兵,便不必再依靠那些手握府兵的折冲府和世家大族。这朝堂,说到底是谁握着刀把子、谁管着钱袋子,谁说话才算数。

    这日散朝后,她将望舒留了下来,“望舒,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你与朕说,府兵制当废,募兵制当立。朕当时说,时机不到。”

    望舒站在案前,闻言神色未变,微微点头:“臣记得,陛下当时说,攘外必先安内,士族不能动。”

    “如今呢?”

    望舒想了想,坦然道:“如今边境未平,突厥未退,正是用兵之时,也是改制的时机。府兵制名存实亡,折冲府空额严重,去岁朔方用兵,真正能拉出去的府兵不足名册的三成。若非娄将军临时募兵,二十万大军的架子都撑不起来。而募来的兵,月饷、粮草、军械,全靠户部拨付,反而比府兵更好调度。臣如今管着户部,知道朝廷拿得出这笔钱。只要银行运转正常,工坊收益稳定,两三年内,朝廷便能在北方先建起一支五万人的常备募兵,以兵部节制,粮饷直拨,与节度使、折冲府脱钩。”

    “两三年内,五万人。”武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她站起身,在暖阁里缓缓踱了几步,“那清丈田亩呢?你的按地征税,如今能做了吗?”

    望舒看着武曌,她当然想,她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但她很清楚,田制比兵制更难动。

    士族能容忍朝廷开银行、办工坊,因为那些都是新东西,没有动了他们手里的地。可清丈田亩,那是要把他们藏了上百年的田产翻出来晒太阳。

    逼急了,那些表面温顺的世家大族会比韦思谦更疯狂。

    “田亩之事,宜缓不宜急。”望舒斟酌着说,“如今有银行与工坊的进项,陛下手中钱粮充足,不必急着与士族争地。臣以为,先改兵制,再行税法。兵权在手,税改才有底气。”

    武曌慢慢笑了,“朕当年说你是少年气盛,如今看来,是朕老了,胆子反倒比你小。”

    她对望舒道:“此事先不要声张,你且回去,把募兵制的章程细则写出来。不必急,要细,细到每一营多少人、多少饷、从哪里招募、如何轮换、如何防止将帅坐大。你写好了,朕再看。”

    望舒行礼领命。

    她这盘棋,如今终于走到了真正能落子的那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