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崇接到任务时已经是深夜,他得知事情重要性,忙连夜赶去户部值房,翻开安西四镇近五年的军费卷宗,铺开算纸,拨动算盘。
铜算珠撞击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值房里回荡了一整夜,烛火烧了一根又一根。他办事能力很快,一份详细的收支对比账册摆在了案头,每年军费支出、丝路关税收入、净差额、驻军人数、马匹数量、粮草消耗,全部算得清清楚楚。
末尾附了一行小注:“若撤四镇,陇右防务新增军费预计为此数两倍以上,丝路关税预计锐减七成以上,且吐蕃得四镇后可从西翼直插河西,朝廷将面临两线用兵之困。”
望舒次日把事情了结,出了户部,马车径直往太平公主府去了。
太平刚回了府里与驸马说话,听说望舒来了,亲自迎到门口,笑道:“稀客,你如今忙得脚不沾地,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望舒进门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让宫人都退下,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开门见山,“殿下的门客里,有没有能在大理寺说得上话的人?”
太平微微一怔,望舒便把来俊臣弹劾程务挺、王方翼的事简要说了,又道:“殿下,我这边已经在整理证据,但大理寺复核这一关,光有证据不够。来俊臣递上去的供状是酷刑逼出来的,大理寺的人未必看不出来,但没有人敢第一个说话。殿下若有人在大理寺,不需要替程王喊冤,只需要在复核时站出来指出供状的疑点。”
太平想了想,取了一份名册来,“我门下有一个人,姓郑,是大理寺丞,裴炎案中被牵连调了闲职,上个月刚投到我门下。他在大理寺做了六年判词,这个人可以用。”
望舒看了一眼名册上的名字,点头道:“那就请他出面,在复核时逐条质证来俊臣的供状,供状所述的时间、地点、人证,与程务挺在博州和陇右的实际行程是否吻合。不需要替程务挺辩解半句,只需要把事实摆出来。”
“这个好办。”太平合上名册,“我今晚就叫他来府里交代。”
望舒又道,“还有一件事,安西四镇的事,武承嗣在政事堂上主张撤兵,说西域是虚耗国帑之地。我这边让姚崇算了一笔账,安西四镇每年的军费支出和丝路商税收支对比,明早就能出来。数据很清楚,不撤兵朝廷赚,撤兵反而更贵。但这笔账光递到陛下案头不够,武承嗣那边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不少,需要有一个人在陛下耳边说另一套话。”
太平明白了她的意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道:“你是让我去跟母亲说西域的事。”
“殿下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同样的道理从臣嘴里说出来是政争,从殿下嘴里说出来是家事。”
望舒看着太平,“殿下不需要替程王求情,只需要跟陛下聊西域的丝路。撤了安西四镇,丝路一断,这是陛下的钱袋子,不是武承嗣的钱袋子。”
太平沉吟片刻,放下茶盏:“好,我明天就进宫。不过望舒,你保程王我能理解,可王方翼在太仆寺管马政,跟西域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望舒不与她扯复杂的军方关系网,那扯到天亮也扯不清,她直接道,“陇右驻军的战马全部来自河西军马场,杀了他容易,谁来替陛下养马?安西四镇可以不打仗,但不能没有马。”
王方翼以前是兵部侍郎,他要是出事,牵扯上一串,人心涣散,边关就不用守了,反水都是可能的。
太平忍不住笑了,“你这算盘打得比你家银行还精。”
她看着望舒,“你这次费这么大力气保程王,不只是为了他们两个吧?”
“殿下看得准。”望舒坦然道,“程务挺在陇右挡着吐蕃,王方翼管着军马命脉,这两个人如果同时被杀,安西四镇的军心一夜之间就会散。军心散了,撤兵就不是选择,而是唯一的后果。四镇一丢,吐蕃人兵临陇右,丝路商税锐减,银行的信用根基动摇,国债的偿还来源被切断。到时候朝廷要花的钱是现在的几倍。这不是保两个将,是保西域,保丝路,保银行。”
太平看了望舒片刻,点头道:“有你这句话,我就知道明天在母亲面前该怎么说了。”
从公主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望舒上了马车,没有直接回秦府,而是让车夫绕道去了户部衙门。姚崇还在值房里伏案核算安西四镇的收支账册,炭盆里的火快熄了也没顾上添。望舒推门进去,姚崇抬起头,双眼熬得通红,但精神头足得很。
“大人,账算出来了。”他把厚厚一摞账册推到望舒面前,“安西四镇近五年军费开支与丝路关税收入逐项对比,附了撤兵后陇右防务新增军费的预估,还有河西军马场的马匹补给数据。维持四镇驻军的净支出远低于撤兵后陇右新增防务开支加上丝路关税损失的总和。”
望舒翻了翻账册,点头道:“辛苦了,姚侍郎,你今晚誊清两份,一份明日递含元殿,一份存档备查。”
回到秦府时天色已经黑透。
秦昀刚从左威卫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