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崇站在舆图前,盯着上面标注的工坊位置看了很久。他在普安当县令的时候,为了修一条水渠,写了三封公文向州府请款,州府说没钱。
他挨家挨户说服乡绅富户出钱出力,耗时耗力,中途好几家乡绅反悔撤资,工期一拖再拖。
如今想来,那时候如果有银行,有国债,有朝廷背书的融资渠道,他根本不需要去跟乡绅赔笑脸,发一期国债,银子就有了,水渠修好了,田亩增产的税赋就够还本付息。
“下官明白了。”他转身朝望舒深深一揖,“银行不靠存贷差赚钱,有了信用,工坊赚了钱,反哺朝廷财税,朝廷用财税还国债。银行是这座桥梁。但——”
他目光里还带着疑虑,“年利三厘的国债,士族和商贾会买吗?他们手里有银子,但让他们掏出来买一张朝廷的债券,会忧虑到期朝廷会不会赖账?”
“所以国债要限额。”
望舒还不了解那帮人的德性,他们要的是与众不同,“头一期三家银行只发三十万贯,不是谁想买就能买的。先让银行的大客户认购,他们存了多少钱,就给他们多少认购额度。存得越多,能买的国债越多。把国债变成一种特权,不是朝廷求着他们买,是他们得存够了银子才有资格买。至于朝廷的信誉——”
她笑了笑,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刚拟好的国债发行章程,“第一批国债指定对应泾惠渠工程。国债的本息从泾惠渠完工后新增的田赋中拨付,专款专用,不经过地方州府,不经过政事堂,直接从银行总号划拨。信用不是靠承诺建立的,是靠制度建立的。国债的每一笔钱,银行盯着,户部盯着,御史台盯着,买国债的百姓也盯着。谁都赖不掉。”
姚崇拿起那份国债发行章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章程写得很细,发行总额三十万贯,三年期,年利三厘,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不可提前赎回,但可以在银行柜台转让。认购者须在银行有存款账户,认购额度不得超过存款余额的五成。国债票面印有银行和户部的双重印记,伪造者按□□罪论处。
“下官明日就安排三地分号同步发售。”他合上章程,语气里的疑虑已经消散干净,国债这个思路,真是天才。
“不急。”望舒抬手示意他坐下,“国债的事先放一放,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你对地方上的劳力应该心里有数,如今工坊不缺订单,缺人,怎么才能招到工人?”
姚崇愣了一下,他随即想起在普安时,每年冬天都有大量闲散农户窝在家里无事可做,春天种完地之后也有几个月的农闲期,这些人有力气有手艺,就是没有地方用。“大人,洛阳人不多,但地方上的闲人是很多的。大周的人口比贞观年间翻了将近一倍,但土地没有翻倍。均田制已经快走到头了,一个农户分了田也养不活一家人,多余的劳力正好往工坊去。”
望舒点点头,“但我们得想办法去宣传招工,洛阳、长安、扬州,三地的官营工坊开起来之后,需要大量人手。这些工坊不是临时雇人,是常年招工,按月发薪。明州港的工坊区你也知道,光是精炼银坊和造船坊就养活了明州本地几千户人家。如今我们把工坊开到洛阳、长安、扬州来,周边州县的农户农闲时可以来做工,江南无地的流民可以举家迁扬州去进工坊做工。工坊给他们发工钱,他们拿了工钱要吃穿住行,这些消费又养活了周边的商户和农户。商户赚了钱存进银行,银行有了存款再发国债,国债筹了银子再建新的工坊。这是一条闭环。”
……
望舒带着郑文昭到洛阳纺织坊的时候,正是工坊最忙碌的时辰。
织机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棂里传出来,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郑文昭跟在望舒身后,进了工坊大门之后连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在明州港管了两年采银司的账务,精炼银坊和造船坊的账目他烂熟于心,但洛阳纺织坊的规模还是让他暗暗吃了一惊。
织机整整齐齐地排满了整个厂房,每排不下五十台,女工们坐在织机前,双手在经线和纬线之间翻飞,梭子穿过经线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密得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靠墙的一排案子上堆着刚下机的细麻布,几个负责质检的女工正对着光检查布面的纹理,把不合格的挑出来用炭笔在布边上做个记号。厂房另一头是染色区,几口大染缸冒着热气,染出来的布匹挂在院中的晾架上,青的、蓝的、赭红的,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面面巨大的旗帜。
工坊的主事姓宋,是个四十出头的瘦削妇人,原是越州一家私营织坊的女管事,被望舒从明州带回来的何匠作推荐到了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