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御史盯着那份限铜令看了很久, 默默地把刚写好的弹劾奏疏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银行的铜钱兑换业务像一块磁石,把洛阳、长安、扬州三地的铜钱源源不断地吸进了库房。
商户们做买卖天天跟钱打交道, 铜钱笨重、银两稀缺的苦头吃了多少年,银行一开, 铜钱换白银,一贯兑一两,不收手续费,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南市的绸缎商、北市的皮货商、西市的胡商、码头上跑船的海商, 几乎在一夜之间全涌进了银行。
刘万贯在商贾圈子里替银行说了不少好话, 他倒不是收了银行的好处,他是真心觉得方便——
但士族不一样。
士族不缺银子,也不缺藏银子的地方。太原王氏、河东裴氏、弘农杨氏、荥阳郑氏、清河崔氏——
这些百年门阀家家都有私库,银子熔成银铤码在地窖里,铜钱串成贯堆在库房中,有专门的账房管着, 有家丁守着, 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厚实得很。
他们用不着去银行兑铜钱,更犯不着把银子存到一个新开的官办银号里。在他们看来, 银行是给商户用的, 是给那些没有私库、没有家丁、没有账房的小商小贩行方便的, 与士族何干?
更何况,士族有自己的骄傲。银行是狄望舒办的,狄望舒是狄仁杰的女儿, 狄家本身就是豪族,可她却偏偏不按士族的规矩来。她在明州清洗乡绅,在户部推行新式记账法, 在银行招了几百个商户女做办事人,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绕开士族、绕开传统、绕开那些几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
士族心里不舒服,面上就更要端着,你银行办得再红火,我们不存钱,你又能奈我何?
但世人都是逐利的,荥阳郑氏有一房远支,家道中落多年,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几十亩薄田和一座老宅,表面上还撑着士族的体面,内里早已入不敷出。
这家的当家人叫郑叔文,论辈分是郑氏嫡支的远房堂侄,平日里在族中连坐前排的资格都没有。
他手头攒了几百贯铜钱,原本是打算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用的。
银行开业的消息传到荥阳时他没当回事,但没过多久,他从一个相熟的粮商那里听说了一件事,银行的铜钱兑白银,一贯兑一两,不收手续费。
郑叔文当夜就睡不着了,几百贯铜钱,藏着也是藏着,不会多出一个子儿,但银子兑完了可就没有了,平日里一贯三钱都兑不了一两银。
他去兑成白银存进银行,不仅省了保管的麻烦,还能拿到银行的银票,银票可以在洛阳、长安、扬州三地兑付。
他儿子明年就要去洛阳参加春闱,带上银票不比背着一袋子铜钱方便得多?
第二天一早,郑叔文让家丁把铜钱装了满满两牛车,亲自押着进了洛阳城。
他怕被族中的长辈看见,天不亮就出发,郑叔文来到银行,看着柜台后面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姑娘们麻利地称银子验成色,心里的戒备不知不觉就消了几分。又看着持刀的保安,他存了三百贯。
郑叔文存钱的事还是传了出去,郑氏嫡支的一位族老听说了,在族中聚会上冷哼了一声,“郑家的人往银行里存钱?那是商户去的地方,士族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话传到了郑叔文耳朵里,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但没过多久,郑氏嫡支自己却坐不住了。
洛阳城里几家老字号的柜坊,在银行开业半年之后接连倒闭了大半。
柜坊原本的营生是替人保管银钱,收一笔保管费,再用存款去放贷赚利息差。但银行的铜钱兑白银免手续费,存款不收取任何保管费用,银票还能异地兑付。柜坊在每一项上都不是银行的对手。
百姓手里有脚,哪边划算往哪边跑,不到半年,三地柜坊的存银被银行吸走了七八成,剩下几家勉强撑着的,要么调低了保管费咬牙死撑,要么干脆关了门转做别的营生。
柜坊一倒,士族就尴尬了。
他们原本把银子存在柜坊里,拿出去放贷,如今柜坊倒了,放在家里?地窖再大也有限度,家丁再多也挡不住盗贼,况且银子堆在库里就是死钱,既不能生利也不便流通。
想买地置产吧,朝廷的限田令越来越紧,士族手里攥着大把银子却没有地方花。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要不……存银行?”
正堂里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是族长拍了板,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话:“王家崔家已经存了。”
王家在晋阳本就与狄望舒交好,信任不必多说,清河崔氏在洛阳的一房分支,早在两个月前就派人去银行问了个仔细,回来之后二话不说存了五万两。
崔家的理由很实在,银行的库房有禁军轮守,银行的三司联查账目公示,比自家的账房靠得住。
银行的银票在长安、扬州都能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