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崇换了身干净的常服, 提着夫人备好的端砚,出了门。秦府离他的赁宅不远,周福通传得很快, 引着他穿过前院,进了正堂。
望舒已经在堂中等他了, 她今日着家常的月白暗纹褙子,外面罩了件兔毛滚边的半臂,头发松松地挽着,多了几分随意。正堂里烧着地龙, 案上的茶盏冒着袅袅白烟。
“姚侍郎来了。”望舒笑着抬手, 示意他坐下说话,“坐。”
姚崇在堂中站定,双手将端砚呈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下官姚崇,谢尚书举荐之恩。”
望舒收了礼, 目光里含着促狭的笑意。“姚侍郎, 你我如今,算不算互为师友?”
姚崇想起以前也很是感慨, “尚书说笑了, 当年下官不过是给尚书启蒙了两年, 教了几个字,哪里当得起一个师字。倒是尚书于下官,有知遇之恩、提携之义, 是下官的贵人,也是伯乐。”
“你这话说得不对。”望舒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推过去, “你教了我两年,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读书有意思,就是因为你在书房里用炭条在石板上画了一只乌龟,说这只乌龟叫‘归墟’,驮着整个东海。”
姚崇怔住了,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想起来了,当年他头一回当老师,小望舒嫌千字文枯燥,说什么也不肯背,他实在没办法,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山海经,翻到大荒东经那一页,照着上面的描述在石板上画了一只大乌龟,与她说故事。
小望舒看得眼睛发亮,问他这只乌龟真的能驮着东海吗,他说能,不仅能驮东海,还能驮起整个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望舒端起茶盏,隔着袅袅白烟看着姚崇,“只不过如今你在我手底下当差,我也要教你些东西,银行怎么管、工坊怎么建、账目怎么核,你当年教我读书,如今我教你办事。这不算互为师友,算什么?”
姚崇沉默了良久,他在地方上辗转多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得意时门庭若市,失意时门可罗雀。他没想到望舒会用互为师友,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所有的感激与亏欠,把原本可能变得拘谨的旧交,重新放回平等的位置上。
“尚书说得是。”他终于抬起头,端起茶盏郑重地向望舒举了举,“那下官便不客气了。只是下官这个学生年纪大了些,学东西或许不如当年尚书学算术那般快,还请尚书多些耐心。”
望舒笑着与他碰了碰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暖融融的正堂里响起。
“不急,慢慢学。”
望舒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会儿外面已经快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被周福点亮了,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
她放下茶盏,“你来得正好,今日便在府上用了饭再走。方婶炖了羊肉汤,这天寒地冻的,喝一碗暖暖身子。”
姚崇连忙推辞说不必麻烦,望舒已经吩咐盈盈去灶房传话了。她回头看了姚崇一眼,“你我在衙门里是上下级,在家里用顿饭有什么麻烦的。正好趁饭前这点工夫,我给你讲讲银行的章程,你边听边问,比回去自己翻册子强。”
不多时,方婶端着几碟小菜和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进了正堂,又摆了新烙的胡饼与几道热菜。
望舒一边喝汤一边开了口,“银行的章程一共分三卷,上卷讲总纲,中卷讲业务,下卷讲账制。总纲里开宗明义写了一条,银行是朝廷的,不是哪个衙门的,更不是个人的。银行总号设在洛阳户部衙署内,各州设分号,分号受总号直管,不受地方州府节制。这是为了防止地方官把手伸进银行的钱袋子里。”
姚崇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不受地方州府节制?这在大周官制里没有先例。地方官连州府的常平仓都管得,银行设在他们的地盘上,他们却管不得?”
“当然管不得。”望舒的语气很笃定,“常平仓是平准粮价的,银行是管钱的,性质不同。常平仓的粮食存在地方,地方官当然要管。但银行里的银子不是地方上的税赋,是朝廷的储备金加上商贾百姓的存款。如果让地方官有权调拨银行的库银,那银行就变成了第二个地方府库,谁当了刺史都能伸手捞一把,朝廷的信用不出三个月就得垮。”
她神色认真了几分,“陛下已经准了,银行从总号到分号,人事、财务、业务三条线全部垂直管理。分号的主事由总号直接委派,地方官无权任免。分号的账目每月上报总号,总号每季度汇总后直接呈送陛下和采银司,地方官无权查阅。分号的库银除总号指令外任何人不得调拨,包括地方刺史、都督,甚至包括奉旨出巡的钦差。这些都在章程里写死了,谁碰谁掉脑袋。”
姚崇缓缓点头,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他放下汤碗,斟酌着开口:“尚书,下官被贬到地方上这几年,见过不少商贾和百姓。实不相瞒,他们对朝廷,尤其是对朝廷新设的衙署并不怎么信任。柜坊存银子靠的是几代人的信誉积累,银行挂个朝廷的招牌,百姓就会来存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