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昭从尚书值房里退出来时, 手里多了一份刚拟好的章程草稿。望舒在“银行办事人招募”几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横线,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要会写会算, 精通算学者优先,三百人, 两月为期,培训后考核上岗。”
他站在廊下把这份草稿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银行的章程他跟着望舒在明州时就帮着整理过一版,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如今朝廷的银票能不能发出去、百姓和商贾敢不敢用, 全系于银行筹备的每一个环节。而招人, 是第一关。
他回到度支司值房,把孙仲言叫了进来。孙仲言心里正翻腾着说不清的滋味,被郑文昭一叫,连忙放下手里的账册小跑过来。郑文昭没有寒暄,直接把章程草稿递给他看,“仲言, 尚书大人交代了, 银行要招三百名办事人,要求会写会算, 还要用两年前她在户部推行的那套新式记账法。”
“新式记账法?”孙仲言愣了一下, 随即便反应过来, “阿拉伯数字?”
“对。”郑文昭点点头,“统计法和阿拉伯数字记账,两年前狄尚书在度支司教过一轮, 你我都学过。银行所有的账目都用这套新法,所以招进来的人必须在两个月内学会,考核不合格的不要。”
孙仲言把章程看了一遍, 把心里那点酸溜溜的滋味压了下去,他跟郑文昭前后脚进的户部,郑文昭如今绯袍加身,说到底是因为自己不得重用。
如今狄尚书要办银行,郑文昭又把银行的差事分派到他头上,这是把他当自己人用。他分得清好歹,这差事办好了,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郑郎中放心,属下定然尽心。”孙仲言把章程揣进怀里,犹豫了一下,“只是三百人都要精通算学,这门槛可不低。寻常的书吏大多是读书不成才转去做吏的,算盘打得好的本就不多,还要学阿拉伯数字和统计法,两个月的时间,怕是不够。”
郑文昭摇摇头,“大人既然只给了这个时间,必然要找精通又肯学的,够不够试了才知道,你先把招贤榜拟出来张贴到各坊去,户部衙门、南市、北市、天津桥头、各坊的坊门口都贴上,不拘男女,只要会写会算,都可以来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用。”
孙仲言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办。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郑郎中,招人的事要不要跟吏部那边知会一声,毕竟三百人不是小数目,万一吏部觉得咱们越权——”
“这是陛下交办给狄尚书的差事,”郑文昭头也不抬,“尚书大人为采银司总办,银行的事直接向陛下奏报,不走吏部的常选流程,你只管去办。”
孙仲言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快步出了值房。
招贤榜贴出去的头两天,户部衙门设在南市的报名点冷冷清清。
孙仲言带着两个吏员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摞空白的报名册,从早坐到晚,只来了七八个人。
来的人倒是都识文断字,可一听说要考算学,还要学什么阿拉伯数字和统计法,好几个当场就打起了退堂鼓,说自己在柜坊里做了十几年账房,从来没用过什么阿拉伯数字,不也把账算得明明白白。孙仲言耐着性子解释,说这是朝廷的新规矩,银行所有账目都必须用新式记账法,不会就得学。
那人一听非要学,摇摇头走了。
到了第四天,情况忽然有了变化。
南市报名点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她往桌子前一站,“大人,这里是不是银行招办事人的地方。”
孙仲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就是这儿,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可曾读过书。”
“奴家听说女子也可以,有几个姐妹找我商量,她们不敢来,让我问一问。”
孙仲言笑道,“只要会算账,男女都可,通过培训考试后正式入职,就是吏员,你们就是户部的人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姑娘眼睛亮了,声音有些激动,“我叫陈三娘,洛阳本地人,父亲是南市上做粮米生意的,从小跟着母亲在铺子里管账,读书识字都是跟兄长学的,算盘打得比兄长还好。”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袱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大人,这是我帮父亲做的粮米进出账,请大人过目。”
孙仲言翻开册子,愣住了。
册子上的账目记得清清爽爽,每笔进出都标注了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总价,末尾还有月度汇总和盈亏分析。
用的虽然是传统的汉字记账法,但条目分明,逻辑清晰,比他在户部见过的大多数老吏做的账都要规整。
他抬起头,很满意,“陈三娘,银行办事人一个月只有两贯钱的俸禄,不是朝廷的正式官制,也没有升迁的途径,你当真愿意?”
很多男子一听上升空间小,还无品级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