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坐在前排的陈三娘轻咳了一声,朝堂上的事,叛军造反、火药杀敌,这些不是她们这些还没入职的小吏员该议论的。
那姑娘立刻捂住了嘴,但还是忍不住,“反正狄大人就是厉害。”
教舍里安静了一瞬,但姑娘们眼睛里的光一个比一个亮。
她们从小听的故事里,主角大多是男子,读书人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将军横刀立马建功立业,就连柜坊里那些做账房的、码头上那些做力夫的、铺子里那些做掌柜的,挣钱的都是男人。
女子能做什么?要么嫁人相夫教子,要么在家绣花织布,要么像她们一样在父兄的铺子里帮忙,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说出去还不算正经差事,只叫“帮家里搭把手”。
可狄大人不是这样的。
狄大人是女人,穿紫袍,佩金鱼袋,站在朝堂上与宰相们议政,坐在衙门里管着天底下最大的钱袋子。
她去过东海上的岛,去过江南的海港,去过烽火连天的城楼。
她写文章能驳倒大文豪,她造火药能击退万人的叛军。她做的事,那些说书先生嘴里的大英雄大豪杰做的事,她一个女人全做了。
“我也想穿官袍。”
圆脸姑娘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没有人笑她。
陈三娘转过头,看着圆脸姑娘被油灯熏得有些发红的脸颊,认真地说,“银行办事人虽然不是正经官制,但狄大人说了,这是为朝廷办事。咱们先把这份差事做好,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把银票发得明明白白,让百姓和商贾都信得过银行。到那时候,谁敢说咱们女子不能办事?”
“三娘说得对。”瘦高个姑娘用力点头,“狄大人十六岁中状元,咱们虽然没有那个本事去考科举,但珠算、记账、核账,这些是咱们从小就会的本事。两个月学下来我也没觉得比那些男子差。咱们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对!”圆脸姑娘握紧拳头,“好好考,考上了就能跟狄大人同在一个衙门里当差,想想就觉得好棒啊!”
教舍里的油灯跳了跳,窗外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廊下传来郑文昭巡视的脚步声,姑娘们连忙坐正了身子,翻开教材继续练习。
但每个人的嘴角都压着藏不住的笑意,笔落在纸上的声音比方才更密更快。
她们不怕被人说闲话,狄大人都不怕,她们有什么好怕的?如今机会摆在面前,两贯钱的月俸、户部衙门的差事、狄大人亲口说的谁有本事就用谁,她们要是抓不住,那才是真的没出息。
陈三娘翻开练习册,在最末一页的空白处,用她不算漂亮但工整的字迹写了一行字。
“二月初三,考核必过!”
……
姚崇来到洛阳,正是洛阳最冷的时候。洛水河面结了薄冰,天津桥头的石狮子眉毛上挂着一层白霜,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他是从剑南道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朝廷的调令送到他手里时,他正在剑南道一个叫普安的小县城里督办春耕的粮种发放。
那地方山高路远,驿站的马都跑瘦了两匹,调令上的朱砂印却红得扎眼,户部侍郎,即刻回京赴任。
他盯着那份调令看了好一会儿,身边全是惊叹羡慕的道贺声,户部侍郎,正四品下,从贬官直接跳到六部堂上官,这种升迁速度在朝堂上不说绝无仅有,至少也是十年难遇。
当年被贬出长安的时候,他变卖了家产,把妻儿老小送回许州老家,自己只带了两个老仆上路,一走就是几年。
如今再回到洛阳,物是人非,他带着家眷先在官舍住了两日,又托人寻了一处小宅子赁下,前后不过三间房,院子只有巴掌大,但胜在离户部衙门近,走路只需一炷香的时间。
安顿好家眷的次日清晨,姚崇便换了干净的官袍去含元殿谢恩。
殿里焚着沉香,烟气袅袅地升起来,武曌靠在凭几上,手里翻着一份奏折,见姚崇进来行礼谢恩,“起来吧”。
姚崇规矩起身,垂手立在殿中,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姚崇,朕记得你。”武曌把奏折搁在案上,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当年狄仁杰在朕面前夸过你,说你为人刚正,遇事敢言。贬到地方上也踏踏实实做了几年实事,考课连年上上。狄望舒举荐你入户部,朕应了。”
姚崇喉头动了动,正要说“谢陛下恩典”,武曌已经抬手打断了他。
她坐直了身子,“银行的事,狄望舒两年前就给朕写了章程,如今她在明州港和金陵的事暂且告一段落,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办银行。章程有了,人也在招了,但光靠她一个人撑不起来,她是户部尚书,手底下管着度支司、户部司、仓部司、金部司,明州港的采银司还挂着她的名,朕都怕她把自己累垮了。你入户部做侍郎,旁的杂务先放一放,头一件事就是帮她撑起银行。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