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是考核前三天,她走进教舍,学员们齐刷刷站起来行礼,她摆了摆手让大家坐下,随手拿起陈三娘桌上的练习册翻了翻。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数字工整,账目清楚,最末一页是模拟银行分号往来账目的核销,借贷平衡,分毫不差。
“叫什么名字?”
“陈三娘。”
望舒点了点头,把练习册放回桌上,问她怕不怕人说闲话。
陈三娘愣了一下,“大人,我不怕,我更怕穷。我父亲在南市上做粮米生意,铺子是租的,每年租金涨一次,一家人起早贪黑也攒不下几个钱,两个弟弟要读书,束脩一年比一年贵,若是我能每月挣两贯钱,家里就不用过得紧巴巴了。”
望舒看了她片刻,没说什么,与教舍里的学生们说几句,让她们好好考,就走了。
望舒的身影消失在教舍门口,门扇轻轻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廊下恢复了安静。
教舍里却安静不下来。
坐在后排的一个圆脸姑娘最先绷不住,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天哪,那就是狄尚书!她方才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气都不敢喘,她身上的紫袍真好看,绣的银线还会发光——”
她旁边的姑娘脸颊涨得通红,“我是明州的,阿耶说狄大人招人,立刻带我来洛阳了,她在明州的时候,码头上的人都喊她狄大人,她也应。”
一点架子都没有。
“狄大人看我的练习册了!”另一边一个瘦高个姑娘捂着胸口,声音发颤,“我那道利息计算的题好像算错了最后一步,完了完了完了,大人会不会记住我算错了——”
“大人哪有工夫记住你的错题。”陈三娘坐在第一排,声音比旁人镇定许多,“都别慌,大人方才不是说了,让咱们好好考。”
“三娘,你胆子真大。”圆脸姑娘探过身子,“大人跟你说了好几句话呢,问你怕不怕人说闲话,你还敢跟大人说你怕穷。我当时在旁边听着,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陈三娘嘴角弯了,她方才在狄大人面前说的那些话,换作平时她是绝不敢跟一个穿紫袍的大官说的。
但狄大人问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不像上官在审视下属,倒像是姐姐在问妹妹,让她忘了害怕。
“其实我也怕。”陈三娘把练习册翻开又合上,很不好意思,“但大人问话,总不能结结巴巴地回,那也太丢人了。”
坐在角落里的几个户部年轻吏员一直没吭声,他们原本是冲着在尚书大人面前混个脸熟才报名来培训的,结果这两个月学下来,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倒是不难,利息计算也能跟上,可每次模拟柜台演练,他们的珠算速度就是追不上这帮姑娘。
陈三娘双手打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账目分毫不差,他们一只手的算盘珠子还没拨明白,人家已经扎完账了。
其中一个小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僚,低声说:“你说咱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这帮姑娘一个比一个厉害,咱俩在这儿垫底,脸都没地方搁。”
同僚苦着脸正要答话,圆脸姑娘回过头来,朝他们扬了扬下巴:“喂,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珠算练好了没有?后天就考核了,不合格可是要退回原处的。我可是听说了,你们还是从户部衙门里调来的,要是连我们这些没品级的小姑娘都考不过,回衙门怎么交代?”
那两人憋了半天,一个字没憋出来,惹得旁边几个姑娘捂着嘴笑。
教舍里的议论声渐渐从狄大人的紫袍转移到狄大人的事迹上来了。
“我听我阿耶说,狄大人十六岁就中了状元,还是三元及第!你们知道什么叫三元及第吗?就是解试、省试、殿试全是第一,大唐开国以来就没人能做到!”
一个扎着双髻的姑娘语气里满是崇拜,狄大人真的好厉害。
“何止呢!”圆脸姑娘抢过话头,“我表哥在晋阳做买卖,他说晋阳的百姓都念狄大人的好,给她立了生祠。”
“还有明州港!我家隔壁住着一个跑海船的商人,从明州进的货。他说两年前明州还是个穷渔村,码头上的栈桥都快烂了,是狄大人到了之后,出钱出力修了半年,把明州港修得比登州港还大。精炼银坊、造船坊、瓷器坊、纺织坊,全是狄大人一手建起来的。明州本地的老百姓,以前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如今在工坊里做工,一个月能挣两三贯,比洛阳的力夫挣得还多。”
“这算什么。”陈三娘身后一个一直安静听着的姑娘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说话斯斯文文的,像是读过不少书,“你们忘了金陵的事了?英国公李敬业造反,骆宾王写了篇檄文骂当今陛下,满天下的士子都被煽动起来了,狄大人一篇文章就把他们驳回去了。我阿耶说骆宾王的檄文写得花团锦簇,但狄大人的文章句句都是大实话,百姓一听就懂,听完就站在狄大人这边。后来李敬业打金陵,狄大人就在城墙上站着,叛军用云梯攻城,她用火药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