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平步青云(一) 狄望舒怎么
能及。那篇文章好就好在没有任何辞藻,通篇都是大白话,但每一句都像一把尖刀,刺在他那篇檄文最脆弱的地方。

    他写“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人家就问“天下人失望什么?推心推给谁?”他写“匡扶社稷”,人家就问“匡的是什么?扶的是谁?”

    他写“还政庐陵王”,人家就问“庐陵王自己知道吗?庐陵王发过话吗?”

    真的奇了怪了!他的文章上午发,她的驳文下午就出了,她怎么知道他要写什么?开天眼了吗?

    更无奈的是这些问题他答不上来,庐陵王确实没有发话。他连庐陵王的面都没见过,李敬业也没有。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姓李的人来当旗号,而庐陵王恰好姓李,恰好当过皇帝,被贬在房州,够分量。可被那篇文章这么一问,这个旗号就不行了。

    更让他无力招架的是那篇文章对百姓的煽动,他的檄文从头到尾都在谈忠义、谈社稷、谈天下,这些都是士大夫关心的事。但那篇《告天下书》不谈这些,谈的是运河断不断,漕船能不能走,商贾敢不敢出门,农户能不能下地。

    这些事情听起来没有匡扶社稷那么宏大,但却是千千万万普通人每天睁开眼睛就要面对的现实。

    “她不是用文章跟咱们打。”骆宾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熬了太久没睡,“她是用饭碗跟咱们打,咱们谈的是忠义,她谈的是米价。老百姓听得懂忠义,但老百姓选的是米价。”

    李敬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耐。“那就让他们知道,跟着我李敬业,米价会更低!”

    “怎么低?”骆宾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疲惫,“运河被咱们自己断了,漕船不敢来,江南的米出不去,北边的粮进不来。扬州南市的米价已经在涨了,军中粮草消耗一天比一天大,咱们连自己的兵都快养不起了,拿什么去给百姓低米价?”

    这话一出,议事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个部将面面相觑,坐在骆宾王对面的一个幕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李敬业的脸涨得通红,他当然知道骆宾王说得对,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这个时候认输。

    他咬着牙,牙齿磨得咯吱响,“那就想办法!你们都是读书人,你们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难道就找不出一句话来驳倒一个女子?她能把大义掰到她那头,你们就不能把大义掰回来?”

    议事厅里再度陷入沉默。

    几个幕僚互相递着眼色,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不是不想驳,实在是驳不动。狄望舒那篇檄文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她说了什么,而在于她没有说什么——

    她没有跟李敬业争论武曌是不是正统,没有引经据典地论证武曌登基的合法性,甚至没有骂李敬业是乱臣贼子。

    她只是把事实摆出来,李敬业起兵,遭殃的不是武曌,是老百姓。你把全天下的大义都搬出来,也推翻不了这个事实。

    这个女子,让他们这群匡扶李唐江山的人,变成一个笑话。

    “大都督。”裴绍从廊下快步走来,面色凝重,“润州折冲府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陈都尉说他旧伤复发,不能领兵前来会合。还说润州粮草不足,只能挤出五百石,多了实在拿不出来。”

    李敬业冷笑一声,这是第几个了?楚州的折冲府说境内山越不稳不敢分兵,宣州的折冲府倒是派了人,来的不是约定的两千府兵,是三百个临时拉来的民夫,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檄文上写得明明白白的“铁骑成群,玉轴相接”,如今看起来像是在说一个荒诞的笑话。

    “不等了。”李敬业转身大步往议事厅走去,“传令全军,集结!”

    议事厅里,裴绍站在骆宾王身侧,手里攥着一份刚誊好的行军路线图。李敬业看着他们,“我意已决。”

    李敬业站在长案前,双手撑着案面,像一头被围困的猛兽,“檄文已经发出去了,天下人都知道我们在扬州举了义旗。这个时候停下来,朝廷就会放过我们吗?咱们不动,就是等死。只有打出去,打下一块地盘,才有活路。”

    议事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一个老幕僚开了口,他是李勣在世时就跟着李家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了,说话时声音微微发颤:“大都督,兴不义之兵,难成也。”

    李敬业猛地转头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去。老幕僚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走了半步,“大都督您自己心里也清楚,庐陵王没有手诏,各地折冲府不会真心响应,百姓也不站在咱们这边。咱们这支兵,名不正,言不顺,心不齐。能挡得住朝廷的平叛大军吗?”

    “那你说怎么办?降?你以为武曌会纳降?她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敢杀,她会在乎我李敬业的命?”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武曌不会纳降。李冲的叛乱被平定之后,武曌连宗室的女眷都没放过。

    李冲还是宗室,姓李,尚且落得如此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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