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情报翻了个面,提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让郑文昭即刻启程返回明州。
采银司在对马岛的日常运转已经成熟,郑文昭继续待在岛上不过是守成,而明州这边更需要一个能替她分担政务的人。
郑文昭跟着她做了几年核账,又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忠诚和能力都靠得住,明州港二期工程的投资账目、工坊区的季度分红核算、市舶司新关税的试行方案,这些事交给别人她不放心。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她望着港口里桅杆林立的景象,脑子里想的却不是明州的事。
李敬业一旦起兵,必然是先占扬州,再沿运河北上,目标是洛阳。
从扬州到洛阳,走运河水路最快不过二十天。
朝廷的禁军主力大部分在洛阳,南下的速度再快也需要半个月以上的集结时间。这中间的时间差,足够李敬业在江淮一带站稳脚跟。
而江淮是大周的财赋重地,漕粮、盐税、商税,朝廷每年三成的收入都来自这里。一旦江淮被战火波及,朝廷的财政命脉就会被掐断。
这才是李敬业最大的筹码。
扬州,一个朝廷丢不起的地方。
望舒坐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她要提前写一篇文章。她知道李敬业一旦起兵,一定会发檄文。
檄文这东西,李冲写过,洋洋洒洒三千字,贴在天津桥头不到两个时辰就被金吾卫撕了,但这一次不一样。
李敬业手下有一个极擅文辞的幕僚,姓骆,名宾王,此人一旦动笔,写出来的檄文绝不是李冲那种粗糙货色可比的。
她必须提前准备好回应的文章,以狄望舒的名义。她要在李敬业起兵的第一时间,把这篇文章发出去。
她要骂的不仅是李敬业,是所有那些为了一己私欲、为了家族荣耀、为了所谓的正统,就把天下百姓拖入战火的王侯将相。
半月之后,秦昀到了。
他是搭采银司的银船来的,船靠岸时正是黄昏。
港口上的人看见那艘吃水极深的大船缓缓驶入新修的深水泊位,船舷上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武将,玄色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眉目之间比以前多了久经海风的沉稳,他走下跳板的时候,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扫过港口里成排的青砖仓库和远处工坊区林立的烟囱。
明州港的变化太大了。
他上次来见望舒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泥泞的工地和几根刚打下去的木桩。如今栈桥齐整,仓库成排,精炼银坊的烟囱高高耸立,南岸船坞里三艘商船同时在建,码头上力夫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商贾们操着各地方言在仓库门口讨价还价。这副盛况,已经有了几分登州港的气象。
望舒在官署门口等他。
她穿着一身绯色官袍,手里拿着一份刚誊写完的文章草稿。看见秦昀大步走来,站在原地看着他,眉眼间尽是笑意。
“左威卫将军,归队了。”
秦昀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两年没见,她眉眼间那股利落劲半分未减,反倒比在洛阳时更沉稳了。
那时候她还在朝堂上周旋于武曌和裴炎之间,眉目间偶尔会闪过紧绷。如今在明州,天高皇帝远,海风把她吹得自在多了。
“狄总办,末将奉命归队,听说你这边有大事?”
望舒把手里那份文章草稿递给他,“还没发生,但快了。”
秦昀接过草稿展开,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提前写檄文?”他把草稿还给望舒,面色凝重了几分,“李敬业那边还没动静,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反?”
“他手下的骆宾王在写檄文。”望舒的声音很平静,“此人文章冠绝一时,等他写出来再回应就晚了。舆论战场和刀兵战场一样,先机决定胜负。”
秦昀皱起眉头,还想再说什么,望舒已经转身往官署里走了。“进来,我有事跟你商量,你在对马岛守了两年,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秦昀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柄,觉得自己这趟回明州,他又要被夫人安排干苦活了。
……
洛阳。
裴炎坐在西厢的值房里,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窗外暮色沉沉,信是从扬州来的,送信的人是他当年在扬州大都督府任长史时留下的旧部,如今在扬州军中做一名从七品的录事参军。
英国公李敬业,纠集了扬州大都督府的旧部,已经暗中联络了楚州、润州、宣州三地的折冲府,策反了几个与李唐宗室有旧的中低级军官。
具体的兵力数目信上没有明说,但那位旧部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观其营中粮草辎重,可支万人三月以上。”
万人,三个月。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