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括州和建州的几个木材商也来了,他们听说崔刺史以采银司名义批量采购木材,觉得光卖木料不过瘾,不如直接在明州投资一家木材加工坊,把粗木料加工成船板和家具板材再往外卖,利润翻倍。
到公告截止日,登记投资的总金额已经超过了二十万贯,其中绝大部分是现钱,小部分是实物折价。
这个数字远超崔刺史最乐观的预期,他原本想着能有十万贯就不错了,毕竟明州是穷州,乡绅们再有钱也比不上扬州和广州的豪商。
但事实证明他低估了商贾逐利的本能,也低估了望舒那句“免税三年”的吸引力。江南的商贾们精得很,一旦看清了朝廷是真心实意要经营明州港,他们的钱袋子打开得比谁都快。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投资。有几个老派乡绅虽然没被查出什么实质性的罪名,但也不愿意拿银子出来冒风险,选择继续守着自己的田产和铺子过日子。望舒对此没有强求,只是让崔刺史在港口工程和工坊区的所有物料采购和劳务雇佣中,严格执行采银司的直管直发制度,不经过任何中间人。
那几个老派乡绅既分不到港口工程的油水,也插不进工坊区的投资,渐渐被边缘化,连明州城的商会改选都没能保住原来的席位。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押对了宝的人,林家的家主,丝绸坊的越州商人们,还有括州和建州的木材商们,俨然成了明州新一代的工商领袖。
不过,投资热起来之后,望舒反而把精力从招商引资上收了回来。
这些商贾肯投钱是因为她在户部的信誉和朝廷的免税政策,如果港口工程延期、精炼银坊不能按时点火、造船坊造不出合格的商船,所有的投资都会变成打水漂的烂账,到那时候,她好不容易在明州建立起来的信用就会在顷刻之间崩塌。
她之前对崔刺史说过,不要把精力都放在招商引资上,核心工坊进度必须先抓起来。
崔刺史的执行力没有让望舒失望。
港口一期工程在次年三月提前完工,比原定的十八个月工期缩短了两个月。
精炼银坊的第一炉银在三月初三点火,何匠作主持开炉仪式,崔刺史带着合衙官吏在银坊门口站了一排,看着第一块成色九成五以上的精炼银铤从模具中倒出来,所有人都在欢呼,包括那些押注了身家性命的商贾们。
他们都等着明州港从一个府库见底的穷港变成吞吐东南的枢纽港,前期都是投资,后面才是赚利。
明州港的清晨是被潮声和号子声一同唤醒的。天光刚从海平面上浮起来,码头上的力夫们已经扛着麻袋在栈桥上穿梭了半个时辰,精炼银坊的烟囱吐出青灰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无风的天空。
港口南岸的造船坊里,锯木声和锤钉声交织在一起,一艘新造的中型商船正从船台上缓缓滑向海面,船首劈开浅滩的浪花,激起一片浑浊的泡沫。
望舒在官署后堂的窗前站了很久。
她手里捏着信,信是秦昀从对马岛遣快船送来的,寥寥数行,说的是岛上防务已稳,刘仁轨的水师在九州沿岸巡航时又拦截了两艘往倭国走私铁器的新罗商船,对马岛矿洞的月产量已稳定在粗银万两以上。信的末尾,秦昀说他将搭乘下一班银船来明州,大约半月后到。
望舒把信折好,搁在案上。她转过身,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一份从扬州方向送来的情报。
采银司在明州站稳脚跟后,她便让崔刺史以港口缉私为名,在东南沿海各主要港口布下了一条极为隐秘的情报网,不涉朝堂争斗,不涉地方政务,只管一件事:盯着扬州大都督府的驻军动向。
这份情报上说,扬州大都督府近来调动频繁,楚州、润州、宣州三地的折冲府也在秘密集结粮草和军械。
更值得警惕的是,英国公李敬业已经称病不朝数月,但府中访客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李勣当年的旧部。
望舒把情报放在案上,李敬业,英国公李勣的孙子。
李勣是大唐开国名将,灭东突厥、平薛延陀、破高句丽,一生战功赫赫,封英国公,画像入凌烟阁。
李敬业承袭祖爵,论打仗的本事或许不及祖父,但在扬州大都督府经营多年,麾下不缺精兵良将,更不缺李勣留下的余威和人脉。这个人如果要反,动静绝不会比李冲小。
但望舒并不紧张。
她只是觉得有些讽刺,李冲那帮宗室的血还没干透,又有人要跳出来了。一个英国公的爵位,一个将门嫡传的身份,以及那万人上下的兵力,在他们眼里就是翻天的筹码。
这还不够,还要把庐陵王李显拖出来当旗号,把天下百姓拖出来当赌注。这些人一个一个的,争的不是江山,争的是他们自己的不甘心。
先前她与陛下提过,陛下道这个人动不得,除非有他造反的铁证,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