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风起云涌(七) 这辈子都归
    如今他已经混成了狄大人的心腹爱将,去哪都不忘带上他,洛阳实在太可怕了,让老孙在那留守吧。

    秦昀带着亲兵在前面探路打前站,每到一处便遣快马回报沿途路况和天气。

    抵达登州港那日,已是初冬。

    登州港是大周北方第一大港,自贞观年间便设有市舶司,专理海外贸易和蕃舶往来。此时港中帆樯林立,大大小小的船只不下数百艘。

    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在晨光中泛着各色光泽,新罗的人参和皮毛,倭国的硫磺和漆器,耽罗的马匹和柑橘,还有从更远的南海诸国辗转而来的香料、珍珠和玳瑁。

    搬运货物的力夫们赤着上身,喊着号子将沉重的货箱扛上跳板,汗水在冬日的冷空气中蒸腾成白雾。

    码头旁边的市集里,操着各种语言的商贾们正在讨价还价,新罗话、倭语、百济话、闽南话、登州土话混杂在一起,喧嚣而生机勃勃。

    秦昀站在港口的瞭望台上,放眼望去,海面上白帆点点,像一片片被风吹散的云。

    他从军多年,见过的水师营寨不少,但登州港的规模还是让他暗暗吃了一惊。港内停泊的大周水师战船不下百艘,最大的楼船高达五层,船舷两侧排列着密集的弩窗和投石机位,船首包铁,船尾高翘,宛如一座浮动的海上堡垒。

    刘仁轨的水师主力虽已南下执行护航任务,留守港口的几艘巨舰依旧让整个港湾都笼罩在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之中。

    望舒简直惊为天人,“这就是大周的水师,太令人惊喜了。”

    秦昀也是头一次见识,“是啊,但大唐,咳,大周疆域辽阔,豺狼都盯着,如果军队不强,是守不住的。”

    望舒点头,她在书中是知道很多事的,“贞观年间,太宗皇帝灭东突厥、平高昌、设安西四镇,大唐的使节和商队便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西,最远走到了拂林。陆上丝绸之路是大唐的西大门,海上丝绸之路就是大唐的东大门。”

    望舒走到他身侧,凭栏望向港中那些往来穿梭的船只,“登州港往北通新罗、渤海国,往南通扬州、明州、泉州、广州,再往南可以到林邑、真腊、天竺,甚至更远的波斯和大食。每年春夏两季,东南季风起时,蕃舶便从南海一路北上,带着香料、珍珠、象牙、玳瑁,在广州和泉州卸货之后换上丝绸、瓷器和茶叶,等到秋冬北风起时再扬帆南归。”

    她抬手遥遥指向港口东侧一片相对独立的泊位,那里停着十艘崭新的铁力木战船,船身比周围的商船高出一截,船首包着锃亮的铁皮,桅杆顶上已经升起了大周的金色旗帜。

    每艘船可载兵百人、载货千石,船底钉着岭南铁力木制成的龙骨,船身接缝用桐油和麻丝反复填塞,船板之间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船舱内部分为三层,底层压舱石和淡水舱,中层载货载粮,上层住人。

    “这十艘船是陛下特批给采银司的,每艘配水手六十人、弩手二十人。刘仁轨调来的水师老兵已经在船上等着了,他们对东海航线比对自己家后院还熟。你的任务就是带着这十艘船,跟在刘仁轨的水师后面,把采银司的人和货安全送到对马岛,然后在岛上守住港口。”

    秦昀沿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排崭新的战船,背靠在栏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挑。“放心吧狄大人,不过登州刺史必定要来拜见你的,见不见?”

    “当然得见,不过不必与他说实情,就说若透露风声,怕他乌纱帽不保,他自会遮掩的。”

    望舒的话音刚落,码头方向来了一队人马,正从港口官署方向朝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约五十余岁的武将,鬓发微白,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武将常服,腰间系着银带,没有佩刀,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之气,让站在望舒身后的几个年轻书吏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秦昀低声说了一句:“刘仁轨。”

    登州刺史跟在刘仁轨身侧,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官,圆脸微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额角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登州港的市舶使和水师营的几名副将,浩浩荡荡一群人,却被刘仁轨的气场压得像是他的随从。

    刘仁轨在望舒面前停下脚步,拱手行礼,“末将刘仁轨,奉旨协办采银司护航事务,见过狄总办。”

    一个在白江口火烧倭国水军、在东海横行二十年未尝一败的水师名将,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官拱手行礼,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面上看不出半分敷衍或轻视。

    登州刺史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他跟刘仁轨打了十几年交道,深知这位老将军的脾性,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整个大周朝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原本还想着见了狄侍郎要多寒暄几句拉拉关系,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堆着笑跟在刘仁轨身后,朝望舒恭恭敬敬地补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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