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差事是什么?”他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院门,确认没有外人,才牵着她往书房走,“陛下方才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回家问你。”
望舒进了书房,将门在身后合拢,走到书案前,把船册搁在案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窗外的暮色已经漫过了老槐树的树梢,书房里还没有点灯,她的面容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
“我接下来与你说的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你暂时不能与任何人说。”
秦昀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点了点头。
望舒走到书案旁,拉开抽屉,取出一块沉甸甸的矿石。那块矿石拳头大小,断面呈现出冷冽的银蓝色光泽,在昏暗的书房里像是自己会发光。
她将矿石放在秦昀掌心里,然后点燃了案头的烛台。
“东瀛有一座银山,就在倭国西边的一座岛屿附近。少府监的匠人去做勘察,已经确认了。这座银山的储量比大唐所有银矿加起来还要大十倍以上,而且是浅层富矿,开采难度极低。陛下已设采银司,命我全权负责,少府监、将作监、市舶司、户部度支司、登州扬州两地水师,凡与此事相关的衙门都由我调度。钱粮直接从度支司划拨,不经过政事堂。十艘新船已经在登州港等着了,刘仁轨的水师替我们开道,你专司护航。”
秦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矿石,拇指擦过断面上的银蓝色光泽,没有说话。他是将门出身,从小见惯了刀兵钱粮,自然知道银子意味着什么。
大唐缺银,缺了几十年,缺到市面上流通的白银比黄金还稀罕。如果这座银山的储量真有望舒说的那么大,那这不仅仅是一座矿山,这将是整个大周朝财政的命脉,也是他们夫妻二人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里,甩不掉也推不开的责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望舒脸上。她比出征前更清瘦了些,但眉目间的从容和笃定比从前更甚。他忽然意识到,在自己带兵打仗的这几个月里,她一个人扛下了整个度支司,参与了平叛的粮草调度,还抽空布置了一支远赴东瀛的勘察船队,现在更是要把整个大周朝的经济命脉都挑在肩上。
他站起来,把那块矿石放回书案上。
“倭人那边怎么说?他们的地盘上被人挖银子,不会坐视不理。还有运银的船队走哪条航线?东海每年夏秋有飓风,冬春有季风,刘仁轨的水师能控住的只是近海航路,出了海峡,护航的压力都在我身上,我得提前把航线摸清楚。”
望舒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倭国现在内战,列岛割据,大的势力有三四个,小的不计其数。他们互相牵制,谁也没空管海对岸的事。况且我们不是去抢,是去租。到时候我们过去,就我们手里的精兵,当地豪族不会不识相的,让采银司与当地豪族签六十年的港口租约。”
让那地方变成大周的租界,至于六十年后,大周的船上早就装满了真理。
火药已经有了,大船也有了,如今就好造大炮的事了。
那个地方,就是大周的自古以来。如今先要的是名分,主要是太远了,能用脑子为什么要用人命去填?
不过对上倭寇,先兵后礼就对了,让他们怕,才能签租界条约。
秦昀重新坐下,思索片刻,“三百人不够,光矿工、炼银师傅、核账吏员,这些人需要吃饭、穿衣、治病、写信回家。还得有人给他们做饭、洗衣、修房子、打家具。三百个工匠背后,至少需要同等数量的后勤人员。再加上我的亲兵,第一批上岛的少说也有一千人。这么多人住哪里?粮食从哪里来?淡水够不够?倭人当地能买到多少补给?剩下的要从登州运过去,海运周期多久?”
望舒从案上拿起另一本折子递给他,那是她昨夜刚写完的采银司后勤保障方案,墨迹还是新的。“你看完再问。”
秦昀接过折子,就着烛光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后,他又翻了一遍,表情渐渐从不放心变成服气。他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
“狄侍郎,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船舶调度和后勤补给的?户部度支司不教这些吧?”
望舒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不动声色的装,“本官会的东西多了,你以后慢慢领教。”
望舒出发那日,洛阳城秋高气爽,天津桥头金色旗帜猎猎翻卷。武曌特命婉儿代天子送行,赐饯于洛水之滨。
车队浩浩荡荡出了城门,随行人员包括度支司核账吏员、少府监矿冶匠师、将作监土木工匠、市舶司通译,以及秦昀从博州带回来的三百亲兵,再加上沿途各州县调拨的力夫和骡马,迤逦数里。
从洛阳到登州,陆路转水路,走了将近一个月。望舒一路走,她带着的郑文昭就一路核账,沿途各州县的馆驿里,他的算盘声几乎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