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要杀他,他甚至找不到理由为自己辩解。
来俊臣走上一步,“殿下,请吧。”
李旦站起来,就在禁军围上来要将李旦架走的那一刻,一道身影挡在了殿门前。
来俊臣停住脚步,眯起眼睛。他认得这个人,安金藏,武曌身边十几年的心腹,从长安到洛阳,含元殿的禁卫轮值从来少不了他。
这是一个真正的老兵,不是武三思那种靠姓氏上位的纨绔能比的。
“安将军,”来俊臣笑了笑,语气客气却暗含锋芒,“本官奉旨办案,将军这是要拦?”
安金藏的目光越过来俊臣的肩膀,落在李旦身上。李旦也正看着他,近乎麻木的茫然,像一只被猎人拎着耳朵提起来的兔子,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
“殿下,”安金藏开口,“臣问您,您有没有参与谋逆?”
李旦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安将军,我没有。我没有参与谋逆。韩王确实送过信来,但我没有回,我只是……我只是想活着。”
安金藏看着他,凶悍的眼睛里涌上了悲哀,李旦这副模样,不像是装的。一个连哭都哭不出来的人,要么是真的清白,要么是真的绝望到了极点。无论哪一种,都不该死。
他转过身,面向来俊臣和那一排禁军。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左手缓缓抬起,指向来俊臣的脸。
“殿下不可能谋逆造反,他一个被幽禁在东宫里的闲王,连宫门都出不去,拿什么谋反?就凭一封没回的信?”
“你那些供状,有几份是打出来的?有几份是骗出来的?你拿这些血淋淋的破纸来定皇嗣的罪,我安金藏不认。”
来俊臣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收起那副温和的面具,露出底下铁青的底色。“安将军,你是禁军将领,不是刑法官。办案是御史台的职责,你若妨碍公务,便是抗旨不遵。你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安金藏没有理他,他收回手指,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拔出腰间横刀,来俊臣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身后的禁军齐刷刷拔出佩刀,将他护在身后。
但安金藏的刀没有指向任何人。他将刀尖一转,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安金藏!”来俊臣厉声喝道,“你疯了?!”
安金藏转过头,最后看了李旦一眼。“殿下,臣在禁军当了十几年兵,臣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但臣知道,皇嗣若是冤死,大周的根基就缺了一个角。臣今日替殿下剖心证清白,不是臣有多忠心,是臣不能让陛下做后悔一辈子的事。”
他说完,将刀尖抵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刀尖陷入皮肉,殷红的血沿着刀身的血槽淌下来,滴在金砖地面上,殿中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来俊臣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用刀指着自己的胸膛,说要剖出自己的心来证明别人的清白。那些拔刀护在他身前的禁军,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李旦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在筛糠般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伸出手,像是想要阻止安金藏,可他的嘴唇抖得太厉害,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他只能看着那把横刀一寸一寸地刺入安金藏的胸膛,看着那血沿着刀身上的血槽往外涌,看着安金藏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痛而抽搐,那双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殿门外的天空。
“快——快拦住他!”来俊臣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拿下!拿下他!去禀报陛下——快去!”
逼死大将,出了这样的事,如果陛下震怒,朝堂诘问,他就完了。
几个禁军扑上去要夺刀,安金藏猛地拔出刀尖,横向一拉,一道狰狞的血口在他胸膛上豁然绽开,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禁军的铠甲上,溅在李旦苍白如纸的脸上。安金藏晃了两晃,轰然跪倒在地,横刀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金砖上。
含元殿西暖阁内,武曌正坐在凭几前翻看今日政事堂呈上来的几份折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帽子歪在一边,脸色惨白如纸。“陛下!陛下!安将军——安将军剖心了!”
武曌:?
她大步朝殿门外走去,武曌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的心腹大将,那个在她被逼还政时依旧站在她身后的安金藏。从来不结党、从来不邀功、从来只认她一个人的安金藏。
他剖心了,为了李旦,为了她那个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利索的儿子。
她赶到东宫的时候,殿中的血腥气浓得让人喘不过气。安金藏躺在一片血泊中,胸前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脸色已经白得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