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禁军手忙脚乱地撕了战袍替他捂住伤口,但根本止不住血。
来俊臣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看见武曌进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武曌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传太医!”武曌暴怒,让殿中所有的人都齐齐一颤,“把所有太医都叫来!今天他要是死了,你们在场的所有人,都给朕去给他守灵!”
跟在她身后的内侍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武曌蹲下身,伸手按住安金藏胸前的伤口,滚烫的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
她感觉到那血的热度正在一点点变凉,像她心里某个被她封存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一点点碎掉。
“安金藏,你敢死,朕就敢让你白死。”
安金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的力气已经不足以发出声音了。他的眼皮缓缓阖上,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太医们赶到的时候,安金藏已经几乎摸不到脉了,领头的太医令一看见伤口的大小和失血量,脸色就变了。他跪在地上,从药箱里翻出止血的药粉,整瓶整瓶地往伤口上倒,另外几个太医抱着绷带在一旁等着,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陛下,”太医令一边压着伤口一边回头,声音发颤,“安将军的伤口太深太宽,臣等只能尽力了若今夜能止住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止不住,臣斗胆请陛下做好最坏的打算。”
武曌低头看着安金藏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年,从那个年轻英武的禁军侍卫,到如今两鬓微霜的沙场老将。
这二十年里,有多少人背叛过她,有多少人算计过她,有多少人明里恭顺暗里磨刀。但这个人从来没有,他用刀指着自己的胸膛,剖出自己的心来,只为了证明她儿子没有谋反。
他不是李旦的臣子,他是她的臣子,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连他都要站李唐!
太医们忙了整整一夜,武曌守在东宫偏殿里,婉儿替她披了一件外袍,她也没有察觉。
直到次日黎明,太医令才从临时辟出的诊室里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陛下,安将军的血止住了。脉象虽弱,但已经有了起色。若能撑过这两日的高热,便无性命之忧。”
武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身来,走到诊室门口,隔着门帘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安金藏。
他的胸口缠满了绷带,脸色依旧白得像纸,但胸口已经有了微弱的起伏。
“等他醒了,告诉他,朕不许他死,他就不能死。这是圣旨。”
东宫的血腥气还未散尽,来俊臣便灰溜溜地撤走了东宫门外的禁军封条,李旦的事,没人敢再说话。
来俊臣的推事院撤出东宫后,洛阳城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恐惧。
东宫的血腥气散了,但推事院的血腥气没有散。来俊臣在东宫折了面子,安金藏那一刀剖下去,剖开的不只是他自己的胸膛,也剖开了来俊臣在武曌面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信用。
武曌没有公开斥责他,朝堂上的人精们嗅到风向,来俊臣这把刀,陛下用得顺手,来俊臣当然也嗅到了。
他从东宫撤出来之后,只用了不到三天便重新调整了方向,不再盯着东宫,转而将全部火力集中到了李唐宗室身上。
东宫的封条虽然撤了,可他手里那份名单还长得很,韩王、霍王、鲁王的家眷还在天牢里,他们的门客、幕僚、故旧、姻亲遍布各道州县,每一个人都是一条线索,每一条线索都能牵出一串新的人名。更要命的是,这些宗室与朝中重臣之间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联姻、同窗、同年、旧部,斩不断理还乱。
来俊臣要的就是这个乱,越乱越好,越乱他就越有用武之地。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来俊臣像一条不知疲倦的猎犬,顺着李氏宗亲的脉络一路撕咬下去。
名单越拉越长,从宗室蔓延到外戚,从外戚蔓延到朝臣,从朝臣蔓延到地方官。推事院的铁门每天都有新的人被推进来,刑部的天牢已经装不下了,来俊臣不得不临时征用了洛阳县的大狱。
朝堂上人人自危。
没有人知道来俊臣下一次会在名单上添上谁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手里的供状上写了些什么,更没有人知道那些在推事院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犯人为了少挨一鞭子,会随口供出多少无辜的人。
散朝之后,官员们不再像往常那样三三两两地相约去南市喝酒听曲,而是一散朝便各自打马回府,闭门谢客,连家眷都不许随意出门。
狄仁杰这段日子一直很沉默。
他见过的案子比来俊臣吃过的饭还多,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很清楚,眼下的局势不是靠一两个直臣犯颜直谏能扭转的。
武曌清洗李唐宗室的决心已经下了,来俊臣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把刀,这把刀砍到谁、砍多深,取决于握刀的手,不取决于刀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