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元天授的诏书颁布天下时, 春税减免的政令也一道发了下去。
各道州县的城门口贴满了明黄麻纸的告示,识字的人大声念,不识字的人围在旁边听。
减免的税目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今年春税减三成,河南、河北两道去年遭了旱的州县再减两成, 鳏寡孤独免役,逃户归籍者免一年租调。
告示末尾盖着鲜红的大周天子玺印,旁边还缀了一行小字:凡有吏员借故加征、克扣减免者,许民越级上告。
洛阳南市的粮价在新朝第一个月便跌了两文钱, 河南府的农户赶着牛车进城粜粮, 发现城门税居然真的取消了,守门的士卒只是掀开油布看了看车上的麻袋,便挥手放行,一文钱都没收。
那农户愣了半晌,回头看了好几眼才敢相信,进城后逢人便说“新皇帝是好人”。
洛水两岸的码头比往年更热闹了几分, 减免春税的消息传到江南, 漕船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船工们卸下一袋袋粮食和布帛的时候, 脸上的笑是实打实的。朝廷减了税, 他们的工钱却没少, 工头说户部拨下来的漕运款子比往年还多了两成。
这些琐碎的落到每一个百姓头上的好事,像春雨一样无声地渗透进大周朝的每一寸土地。
对于洛水边洗衣的妇人、南市里摆摊的小贩、田埂上弯腰插秧的农夫来说,龙椅上坐的是李还是武, 远不如碗里多一块肉、手里多几文钱来得实在。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博州城外的驿道上,一匹快马踏破了清晨的薄雾。马上的人风尘仆仆,衣袍上溅满了泥点, 马褡裢里揣着一封漆了火漆的密信。
他在城门口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那面新换的金色旗帜,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打马进城,直奔驸马都尉府。
琅琊王李冲站在后堂的窗前,背着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他今年三十出头,生得浓眉深目,颧骨高耸,面颊上几颗麻子在他不说话时显得粗豪莽直,像是行伍中拼杀出来的骁将。
李唐宗室子弟自幼习骑射,论马上功夫,他不比禁军里的任何一个校尉差。可若论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这辈子也没学会几分,偏又最恨别人说他有勇无谋。
密信就搁在他手边的案上,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鲁王李灵夔,几个老王爷的态度出奇地一致,武曌篡位,李氏宗亲若不奋起反抗,便是坐以待毙。与其等着被武家那帮纨绔一个接一个地收拾干净,不如趁她立足未稳,举起义旗,兴复唐室。
李冲看完信,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他恨不得立刻翻出铠甲,提枪上马,一路杀到洛阳去。
但他还是按捺住了,这一次,他逼自己多想了想。他派人悄悄去探了几个朝中重臣的口风,试探他们对武曌称帝的态度。裴炎、王方庆、岑长倩,这些先帝留下的辅政老臣,不可能所有人都甘心做武家的臣子。
探子今日回来了。
“裴相怎么说?”李冲转过身,盯着面前风尘仆仆的使者。
使者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禀殿下,裴相……闭门谢客。臣在裴府门口等了一天一夜,连门都没能进去。门房传话说裴相旧疾复发,不见外客。”
李冲的脸色沉了一瞬,随即又问道:“王方庆呢?”
“王相倒是见了臣一面。”使者的头埋得更低了,“可王相说他年事已高,只求安度晚年,不想掺和任何事。他还说……还说请殿下三思,莫要轻举妄动。”
狄仁杰在洛阳,利民的政令从他的门生手上执行下去,百姓日子比前几年好过多了,明显的变化让朝野都是喜色。
裴炎看得懂,造反没有民心,那就是送死,武曌有民心,有威望,朝廷又搬到了洛阳,李唐宗室根本没机会。
洛阳可不是长安,武曌都没给他们玩阴的机会。
李冲攥紧了拳头,抬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案上的茶盏碎瓷片溅了一地。他的脸颊涨得通红,“一群软骨头!”
他咬着牙,“先帝在时,他们哪一个不是信誓旦旦要效忠大唐?如今倒好,一个女人换了面旗子,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旧疾复发?安度晚年?都是怕死的借口!”
他喘着粗气在堂中走了几个来回,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响,他盯着墙上那幅大唐的舆图。长安已经被金色的旗帜淹没了,洛阳更是武曌的巢穴。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博州的位置上。
“不等了,等那些老狐狸站出来,黄花菜都凉了。只要我这里一举旗,自然有人立刻响应,韩王、霍王、鲁王也都答应出兵。武曌刚登基,朝堂上人心不稳,这时候打她一个措手不及,未必没有胜算。”
韩王李元嘉的回信写得慷慨激昂,说自己在绛州已经暗中招募了数千义勇,只等博州和豫州举旗,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