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的禅让诏书没有预兆, 没有风声,甚至连裴炎都是在前一刻才从内侍手里接过那份黄麻纸诏书。
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便变了。诏书上不过寥寥数语, 大意是皇帝自认德薄才浅,不堪继承大统, 愿效法尧舜,禅位于圣母神皇。
字迹工整端方,是李旦亲笔所书,末尾盖着天子玺印, 朱红如血。
裴炎捧着这份诏书, 手指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李旦。李旦也在看他,目光平静而坦然,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像是终于从那件不合身的衮冕里挣脱了出来。
裴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呢?说陛下不可?说社稷为重?说先帝托孤于臣?可这位年轻的皇帝坐在御座上, 连一个像样的登基大典都没有过,连衮冕都是上一个被废的皇帝穿过的。
他拿什么去劝?
按照古礼, 受禅者必须三让, 这是尧舜传下来的规矩, 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不能省。武曌将诏书搁在案上,说了句“朕何德何能, 不敢受”,便让内侍将诏书退了回去。
百官都知道这是走过场,三让三辞, 然后顺理成章地接受,用不了几天功夫。
可是有人不认这个过场。
第二日的朝会上,武曌第二次辞让,语气比昨日更恳切了几分,说自己年事已高,只想含饴弄孙,不愿再操心天下大事。百官心知肚明地配合着,有人出列劝进,有人默不作声,场面虽有些微妙,倒也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御史班的队列里走了出来。
此人中等身材,面庞清瘦,颧骨高高凸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叫刘祎之,是御史台一个从六品的侍御史。他手里攥着一本奏疏,
“臣,侍御史刘祎之,有本奏。”
武曌微微皱眉,但并没有阻止他。谏官上书是朝堂的规矩,她总不能拦着不让人说话。
刘祎之站定在丹墀下,把那本奏疏往地上一掷。奏疏散了页,几张黄麻纸飞落在金砖上,“窃国篡位,牝鸡司晨,天地不容!”
殿中人倒吸一口凉气,好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同时变了脸色,坐在御座上的李旦也脸色煞白,手攥紧了龙椅扶手。
刘祎之却置若罔闻。
他昂着头,“圣母神皇听政以来,废太子忠、贬太子贤、黜庐陵王,今又迫豫王禅让。先帝四子,或死或废,无一善终。虎毒尚不食子,神皇以母杀子、以臣篡君,又当如何?臣今日上书,自知必死。然臣宁死,亦不认武氏女主!”
有人站出来去拉刘祎之的袖子,被他一把甩开。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丹墀更近了一些,几乎是逼视着那个女人。
“先帝驾崩不过一年,尸骨未寒,神皇便将旗帜改为金色,改国号改官职,如今又要夺李氏神器。百官敢怒不敢言,臣今日死谏于此,便是要让这殿上诸公看看,什么叫君臣大义!”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几个辅政大臣已经跪了下去,不敢抬头。
望舒站在户部队列里,看着这个从六品侍御史的背影,火焰快要熄了,他却还在拼命地燃着。
但他的死又能改变什么呢?
武曌慢慢站了起来,她站在丹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祎之。她的面色在那一刻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冰面,连嘴唇都褪了血色。“刘祎之,朕何曾亏待过你?”
刘祎之仰头看着她,眼中的火焰没有熄灭半分。“臣不要高官厚禄,臣只要大唐江山不改姓!”
武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转头看向一旁武三思,“杀了他。”
两个羽林卫上前架起刘祎之往外拖。刘祎之被拖到殿门口,暮春的日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他仰天大笑。
“武氏窃国,天地不容!臣先行一步,在地下等着看武氏的江山能坐几年!”
声音在含元殿的穹顶下嗡嗡回荡,殿门轰然合拢,将那笑声隔绝在外,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李旦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比方才刘祎之痛骂时更白了几分,他看向武曌,“臣德行浅薄,不足以承天命御万民。先帝在时,圣母神皇佐理朝政二十余年,四海宾服,万民安乐。臣即位以来,无一建树,上愧对先帝,下愧对黎民。今日又生波折,臣若再忝居此位,便是辜负了天下人的期望。”
他走下丹墀,面向上面的武曌,缓缓跪了下去。
“臣李旦,诚心禅让。恳请圣母神皇即天子位,以安天下。”
殿中更安静了。
武曌的目光落在李旦身上,她不说话,殿中便没有人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皇帝既执意如此,朕若再辞,反倒辜负了皇帝的美意。自今日起,改元光宅,大赦天下。”
她微微一顿,目光重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