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这几日很忙, 刚从户部衙门回来,官袍还没换下,正坐在花厅里端着茶盏歇气。
周福快步走进来, 面色有些古怪,低声禀道:“娘子, 太平公主殿下来了,从后巷进来的,没走正门。”
话音未落,太平已经绕过影壁走了进来。孝期未过, 她穿了素色襦裙, 连个宫女都没带。望舒放下茶盏站起来,太平的眼睛微微泛红。
“殿下怎么来了?”望舒上前拉了她的手,“用过晚饭没有?”
太平摇了摇头,望舒便不再问,吩咐周福去灶房把热着的饭菜端上来,又让盈盈去沏一壶安神的菊茶。
“去书房说吧。”吃完饭后, 望舒站起身, 朝秦昀使了个眼色。秦昀会意,点了点头, 转身去书房外面守着。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 烛火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两晃。太平在靠窗的榻上坐下, 望舒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
“望舒,”太平的声音有些哑, “母后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说你是奸佞。”太平的声音很轻,“说你在朝堂上妖言惑众,替母后铺路。说东幸洛阳根本不关粮食的事, 是你跟母后串通好了,要把朝廷从长安骗走,好让母后、好让母后篡了李家的江山。”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抬起眼看着望舒,那双眼睛里只有茫然和恐惧,“他们不敢去找母后,也不敢去找裴炎,就一个一个地往我府上跑。昨天是李敬业,前天是李冲,大前天连韩王李元嘉都来了,他今年都七十多了,拄着拐杖站在我府门口,说公主你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李家断送在武……”
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们跪在我面前哭。”
太平的声音越来越低,“说母后已经被你这样的——被你这样的人蒙蔽了,说只有我能劝得动母后。他们说我是李家的女儿,不能做武家的帮凶。可我连母后在想什么都不知道,我去了含凉殿好几趟,母后每次都笑着跟我说没事,让我别多想。可她越说没事,我心里越慌。”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静静地燃着,太平低下头,两滴泪水落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望舒站起来,走到太平身旁坐下,拿起矮几上的帕子递给她。
“殿下,你今日来我这里,走的是后巷。你没带宫女,没打公主的仪仗,你怕被人看见你来我府上,对不对?”
太平没有否认。
“这就是为什么。”望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是李唐的公主,殿下从小在这座宫城里长大,殿下的姓氏就是殿下的铠甲。可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宗亲们自己不敢去含凉殿跟圣母神皇对峙?为什么他们只敢跪在殿下面前哭?他们不是在求殿下救李家,他们是在让殿下替他们挡刀。他们希望殿下冲到最前面去,去跟圣母神皇闹,去跟自己的母亲翻脸。如果殿下成功了,他们坐享其成。如果殿下失败了,被圣母神皇厌弃的是殿下,被软禁的是殿下,被贬出京城的是殿下,不是他们。”
太平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下是李唐的公主,殿下对李唐有感情,对先帝有感情,这没有错。可殿下不要替别人往刀口上撞。”
望舒微微倾身,看着太平的眼睛,“庐陵王被废的时候,有哪个宗亲站出来替他说话了吗?他们现在来找殿下,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敢出头,他们需要一个姓李的人站在最前面,而殿下就是那个人。”
太平怔怔的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们说我是李家的女儿,不能眼睁睁看着李家断送。他们说母后下一步就要称帝,就要改国号,就要把李氏宗庙里的牌位统统撤掉。我和新帝都是母后的棋子,李旦迟早也要被废掉,到时候这天下就真的姓武了。”
她在公主府冷眼对着宗室,听他们说话一言不发,并没有因为他们去见母亲,她甚至不敢对驸马说,她不想让自己的话成了别人攻击母后的话柄。
母后很疼她,这些话是怎么也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她也只在望舒这里说说,她与望舒一起长大,她信任望舒,这天下无论谁想害她,望舒都不会。
她的眼眶又泛了红,带着气话,“他们说父皇在地下会寒心的。”
望舒听到这里,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太平身旁,等她把所有堵在胸口的话都倒完了,才开口。
“殿下,圣母神皇掌权多少年了?”
太平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二十多年了。”
望舒看着太平的眼睛,“殿下,你觉得她还能退回去吗?”
太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她退不回去了,她退回去,那些被她压了二十多年的宗室、那些被她罢免过的旧臣、那些虎视眈眈盯着权柄的人,会放过她吗?”
望舒字字见血,“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