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沿着宫墙根下的甬道往户部衙门走, 太后要她后日早朝呈上去的不只是一份沿途开支的预算,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难题长安缺粮。
从高祖定都长安那一天起,关中的粮食就没有真正宽裕过, 只是这些年人口越聚越多,窟窿越来越大, 大到连太仓的底账都不好意思往上翻了。
她回到度支司值房的时候,郑文昭和孙仲言正围着炭盆烤火。郑文昭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账册,但显然没在看,两个人在低声议论什么, 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大人回来了?”郑文昭合上账册站起来, “太后有什么吩咐?”
望舒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太后要带百官去洛阳就食,后日早朝我要呈一份沿途粮草调度的章程上去。”
郑文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去洛阳就食?那得花多少钱啊?”
他在度支司待了好几年,太仓的底账他比谁都清楚, 每年从江南转运到长安的漕粮不过几十万石, 光是养活长安城里的人口都捉襟见肘,遇上春汛断航或是关中歉收的年景, 太仓的存粮连三个月都撑不到。朝廷搬去洛阳就食, 说白了就是把吃饭的嘴从长安挪到洛阳去, 那里挨着大运河,江南的粮食走水路直达,比运到长安便宜一半都不止。
望舒心里清楚, 搬去洛阳只是一时之计,朝廷不可能永远住在洛阳,长安毕竟是都城, 百官的家宅、衙门的根基、太庙和皇陵都在这里,每年入冬之前还是要回来的。
不对,说不定这次去洛阳还真不回来了,望舒心跳得有些厉害。
李唐的根基在长安,武周定都在洛阳,武皇大建洛阳,谓之神都。
秦昀正在院里给汗血马刷毛,那马被他刷得油光水滑,四蹄不安分地在沙土地上刨着坑,时不时打个响鼻。
听见望舒的脚步声响进院门,他头也没回,手上活儿不停,嘴里却念叨开了:“回来这么晚?去换身衣裳洗手,正好晚饭也好了。”
“朝廷要搬去洛阳了。”
秦昀手里的马刷顿了一下,他没太当回事,朝廷去洛阳就食不是头一回了,先帝在世时就去过好几趟,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带上几件换洗衣裳,到了洛阳再让下人置办些日常用度便是了。
“什么时候动身?我让六子收拾几件衣裳。秦家在洛阳有宅子,地段还不错,住咱们俩倒也够。”
望舒走到他身边,汗血马亲昵地探过头来蹭她的肩膀,她伸手摸了摸马鼻子。
“该带的都带上吧,书房里那几架子书,你的双锏和兵器架,库里存的银铤和铜钱,地窖里那几坛子汾酒,还有这匹马,它的马鞍蹄铁冬夏两套,都带上。”
秦昀将手上的马刷搁进了水桶里,他看了望舒一眼,见她面色如水,不像是在玩笑,觉得有些荒诞。
“往年去洛阳不都是这样吗?住个一年半载就回来了。长安才是帝都,莫非还要迁都不成?”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望舒在马脖子上拍了拍,“你听我的就是,不要跟别人说,免得惹祸上身。”
秦昀把马缰绳系在树上,跟在望舒身旁往里走,压低了声音,“怎么这么突然?你去宫里了?是不是太后说了什么?”
望舒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推开门。书房里那几架子书整整齐齐地码着,都是她这些年在晋阳和长安一本一本搜罗来的,也有她从户部带回来核账的各道赋税清册抄本,还有她自己这些年画的各种表格图纸底稿。
墙上挂着那幅关中和洛阳的舆图,她用炭条画过漕运路线的痕迹还留在上面。
“太后没说,可我知道这次不一样。你先别问了,等朝廷的正式诏书下来,你就明白了。先把书都装箱,趁这几日天晴。”
秦昀站在门口,看着她已经开始从架子上往下搬书,一卷一卷地码进带来的木箱里。他没有再问,卷起袖子上前帮忙,把最上层那些落了灰的旧账册一摞一摞地往下递。
好不容易安生休养了些日子,听着朝廷的风雨又要来了。
……
两日后的大朝,望舒站在含元殿户部队列里,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章程,每一条数目她都亲自核算过。
殿中百官的窃窃私语渐渐安静下来,武媚娘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望舒身上。
“户部度支郎中狄望舒,呈圣驾东幸沿途粮草调度章程。”
望舒说着迈步出列,双手将章程举过头顶。内侍接过去呈入,殿中安静了片刻,武媚娘翻了几处关键的总目,便合上了章程。
“很妥当,就按这个办。”
望舒没有退回去,她的笏板还捧在手里,指尖微微收紧。
杨昭站在她前方不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警觉,章程已经通过了,你还要做什么?
望舒垂下眼,深吸一口气,这个头她必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