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起了兵祸,殿下会怎样?殿下是先帝的女儿,也是圣母神皇的女儿,到时候那些宗亲是会把殿下当公主护着,还是把殿下当成圣母神皇的人一并除掉?”
太平的脸色白了一瞬。
望舒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殿下,我这些话不好听,可我不说,没人会对你说。”
她的语气放缓了,像是安抚受惊的猫,“殿下来找我,是因为殿下心里清楚,那些宗亲说的话,殿下自己也不信。否则殿下不会从后巷来,不会不带随从,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殿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敢承认。”
太平慢慢反握住了望舒的手,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却比方才安定了几分。“我回去就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你说得对,他们不是来求我,是来逼我。”
次日一早,望舒便去了含凉殿。
东幸诸事繁杂,六部九寺的搬迁次序、沿途馆驿的粮草储备、卫兵轮值的班次,每一样都要圣母神皇亲自过目。
她将户部核定的最后一批粮草调拨文书呈上去,武曌翻了几页,便搁在了案上。“昨日工部也来过了,说洛阳那边的衙署已收拾妥当。”
武曌靠在凭几上,语气平淡,“不必再等了,明日便启程。长安这边留谁驻守、洛阳那边谁先谁后,朕已有了章程,裴炎总领东幸沿途一应事务,你父亲狄仁杰协助调度。到了洛阳之后,长安这边的水利工程便由你盯着度支司的钱粮,工部和司农寺出人出力,不必事事等朕批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望舒身上,笑了笑,“望舒,这些日子忙坏了,你也回去收拾吧,这一走怕是要住上好一阵子。对了,你是头一回去洛阳吧?”
望舒摇摇头,“臣从洛阳经过几回,只是不曾久住。”
“那这回正好看个够,洛阳的牡丹比长安开得晚,你们到的时候正好赶上花期。”
望舒退出含凉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回到永宁坊,狄府里已经忙成一片。秦昀把最后几箱子书从书房里搬出来,指挥着小六和沈浪往马车上装。
盈盈在正院里清点要带的衣物和日用器具,方婶在灶房里忙着把路上吃的干粮打包装袋,整个院子到处都是翻箱倒柜的声响。
秦昀远远看见望舒骑马回来,把手里的麻绳往小六怀里一塞,几步迎到门口,“哪天走?”
“明日。”
秦昀愣了下,“这么急?没事,你歇着,我们快收拾好了,还好府里马车多,不然还真搬不过去。”
院子里顿时更忙了,小六抱着一摞账册差点被门槛绊倒,被沈浪一把拽住后领才没摔个跟头。
方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说灶上还炖着羊肉,得找个瓦罐装好带着路上吃。盈盈也加快了手里的活计。
望舒看着满院子的鸡飞狗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长安城的坊门便提前开了。
第一批出发的是金吾卫的开道骑兵,马蹄声踏破了长安城黎明时分的寂静,骑兵们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马鞍两侧挂着描金的盾牌,从朱雀门鱼贯而出,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东,在道路两旁列成两排,每隔十步一人,一直排到春明门外。
朱雀大街是长安城的中轴,平日里商贾往来、车马喧嚣,是天下最繁华的一条街。可今日没有商贾,也没有百姓,京兆府提前三日便贴了告示,圣驾东幸,沿途坊门临时关闭,百姓不得出门观望。
沿街的坊墙上每隔几步便插着一面新换的金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取代了往日迎风招展的赤色。
辰正时分,含元殿的宫门大开。
最先出来的是太常寺的雅乐队伍。
乐工们穿着素色的礼服,抬着编钟、石磬、琴瑟、笙箫,缓缓走出宫门。按照礼制,天子出行当奏雅乐,但大丧刚过,武曌下旨一切从简,乐工们只是列队而行,并未奏乐。
紧随其后的是太史局的官员,捧着浑天仪、计时漏刻和几箱子天文历法的典籍,这些东西是天子司天的象征,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然后是鸾台凤阁的文书队伍,十六辆太平车排成一列,每辆车都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石板路面,发出沉沉的碾压声。
车上是诏书底稿、起居注、各道州县的舆图和户籍总册,整个帝国的记忆和神经,都装在这十六辆车里。
裴炎骑着一匹河西骏马,走在文书车队的最前方,他穿了一身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带,面色沉稳。
他的马前马后都是中书省的属官,有的骑马,有的乘车,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厚厚一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