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替她斟了一盏茶,笑着递过去,“狄大人说得在理,长安确实缺粮,关中确实需要休养,满朝文武就算想反对,也挑不出毛病来。”
“这就是她聪明的地方。”武媚娘接过茶盏,“她知道什么话该在大朝上说,什么话该藏在肚子里。她不提迁都,只提久驻。不提权柄,只提粮食。不提削弱宗室,只提休养关中。裴炎站在下面一个字都驳不出来,他总不能说关中百姓不该休养、太仓存粮不该节省吧?”
她抿了一口茶,眼角的笑意渐渐收了,她很满意。“朕这辈子见过不少人,有才的没她的胆子,有胆子的没她的脑子。她是样样都占了,偏偏还知道分寸。今日这事,朕没有事先交代过她一个字,她自己就想到了朕的前面去。这不是聪明,这是——”
她顿了顿,“这是跟朕想到一块去了。朕打瞌睡她就递枕头,朕刚起念她就铺台阶,倒像是朕肚子里的虫。”
婉儿也笑了,“狄大人从小就爱琢磨,这些年历练下来,越发沉稳了。”
武媚娘将茶盏搁下,“这份章程她写得比往年任何一份都细致,她是把她的私心藏在了公心里,她想灌溉长安,但她的私心和朕的宏图恰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可惜实在太年少了,再往上提又会惹人口舌,她没有给任何人递过话,连婉儿都不知道她的心思,望舒却偏偏在她最需要台阶的时候,把台阶铺到了她脚下。
望舒从户部衙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她骑在汗血马上,沿着永宁坊的巷子往家走,拐进自家坊门的时候,她远远看见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一辆朱漆描金的四轮大车,车辕上镶着铜饰,帘子上绣着云纹,一看便知是亲王府的规制。
车前站着几个青衣侍从,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深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革带,一看就是在王府里当差多年的老人。
望舒勒住马,那中年人已经迎了上来,拱手行礼,“狄大人,在下豫王府长史崔明德。豫王殿下请狄大人过府一叙,车已备好,请大人移步。”
望舒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开口,秦昀已经从府门里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圆领袍,他走到望舒身侧,目光扫过那辆朱漆马车和几个侍从,眉头微微拧起。
“天色已晚,豫王殿下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
秦昀挡在望舒身前,他方才让人拒了,这人还偏不走了,就在府门口耗着,什么麻烦事要缠上来。
他父兄就是为了李唐继承人说了几句话,国公都被贬去当县令了,先帝那时还活着呢,也没见求情。
崔明德朝秦昀拱了拱手,姿态依旧恭敬,话却不退让,“殿下确有要事,不便等到明日,还请狄大人务必走一趟。”
秦昀还欲再说什么,望舒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臂。她看着崔明德身后那辆马车,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豫王李旦,先帝与太后最小的儿子,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素来安分守己,不结交外臣、不插手朝政,在宗室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他这时候突然派马车来请,除了明日登基的事,不会有别的。
太后要扶他上位,他心里没底,又不敢去问母亲,只能找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又与太后说得上话的人来探口风。
她若不去,反倒是此地无银。“我去一趟。”她回头看了秦昀一眼,“你跟我一起。”
崔明德连忙侧身让路,“秦公子同去无妨,殿下吩咐过,务必请到狄大人。”
马车一路往豫王府驶去,豫王府离永宁坊不算太远,不到两刻钟便到了。
崔明德引着二人穿过几重院落,径直进了正堂。李旦正在堂中来回踱步,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
他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眉目生得极好,与李显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那份张扬,多了温润的书卷气。
可此刻温润的脸上写满了焦虑,眼下隐隐泛着青黑,显然已经好几日没睡好觉了。他看见望舒进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连寒暄都省了。
“望舒妹妹,母后说今日在朝堂上已经当众宣布了,明日就要我登基。可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不敢让旁人听见,“可是连登基大典都不办,衮冕也不做新的,含元殿的御座还没重新铺过,连个像样的朝贺仪程都没有。母后只说明日早朝让我去含元殿,往御座上一坐,百官朝拜,就算登基了。这也太草率了,哪有皇帝登基是这个样子的?”
连衮冕都是李显穿过的,他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我在府里想了一整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母后废了兄长,却让我登基,这是真的看重我,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还是我只是一个过渡,等我没了用处,也会像兄长一样被废掉?还是说母亲早就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