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帝有些可怜。
他连自己的母亲在想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她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露出笑容。
“豫王别急。”她示意李旦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椅子上落了座,“殿下方才也说了,今日朝堂上议事,长安缺粮、太仓告急,朝廷必须尽快东幸洛阳就食。百官随行,六部九寺都要搬,这一路上的粮草调度、馆驿征调、卫兵轮值,哪一样不是火烧眉毛的事?太后已经下旨不设归期,等长安的水利工程有了眉目、关中粮食能自给了再回来。这个节骨眼上,实在来不及备登基大礼。”
李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望舒继续说道,“殿下想想,登基大典按礼制要筹备多久?衮冕要少府监赶制,十二章纹样一针一线绣出来,没有两个月下不来。含元殿要重新铺设御座和丹墀,礼部要拟定朝贺仪程,太常寺要排练雅乐,鸿胪寺要通知各州遣使朝贺,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三个月。可太仓的存粮撑不了三个月,百官和卫兵的嘴一天都等不了。太后不是不想给殿下办大典,是实在来不及。”
她说得有理有据,每一条都是实话,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理由。
太后不给李旦办登基大典,绝不仅仅是因为时间紧,李显的登基大典办得风光体面,结果呢?不到一个月就被废了。
登基大典办得越隆重,废帝的时候就越难堪。太后不给李旦办大典,一来是确实时间紧迫,二来是不想让这位新帝产生错觉,三来也是最要紧的,她废了一个皇帝又立了一个皇帝,连大典都不办,恰恰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天下是谁说了算,你们心里清楚。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她一个臣子,绝不能挑拨母子情分。
本来李旦就如惊弓之鸟了。
李旦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但眼底的不安还没有完全消散。“所以母亲不是因为对我不满意,才这么草率的?”
“自然不是。”望舒的语气斩钉截铁,“太后若是心里没有殿下,又怎会选殿下继承大统?先帝的儿子不止殿下一个,太后偏偏选了殿下,自然是信得过殿下的品行。豫王仁厚,朝野皆知。如今朝廷正要东幸洛阳,关中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一位沉稳持重的君主坐镇。等洛阳安定下来,殿下便是这天下名正言顺的皇帝。”
……
李旦登基的第二天,含元殿上便颁下了新帝的第一道诏书。
没有加封百官,大赦天下,册立后妃。李旦给皇太后上尊号——圣母神皇。
裴炎捧着那份诏书,沉默了许久。从天后到太后,从太后到圣母神皇,一步比一步高,一步比一步远。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废帝的事才过去没几天,李显被贬出京城的车辙还印在官道上,他不想当第二个被架出去的人。
诏书颁下,朝堂上安静了几息,随即响起了惯例的恭贺声。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甚至连那几个素来以直言敢谏著称的御史都闭了嘴。
望舒站在户部的队列里,跟着百官一起行礼,心里却像明镜似的,这只是开始。
果不其然,圣母神皇的尊号还没被百官叫顺口,又一桩事砸了下来。
那日早朝,武曌吩咐婉儿拟旨,将旗帜改为金色,以金色为尊。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骚动起来,大唐自立国以来便以赤色为尊,赤旗赤帜是李唐的标志。
将旗帜改为金色,这不仅是在改旗帜的颜色,而是在改整个朝廷的底色。
当时便有几个礼部的老臣出列反对,引经据典,说赤色是本朝正色,不可擅改。武曌坐在帘后,等他们都说完了,才道,“五行之中,土德为金。周以火德王,尚赤。朕承天命,革故鼎新,以金代火,有何不可?”
这话问得诛心,这是把李唐比作火德,而她是土德,火生土,土代火,是五行相生的天理。她不是在改旗帜的颜色,她是在改天命。
礼部的老臣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回去。
望舒站在队列里,面上不动声色。从太后还政又复出,从废李显立李旦,从东幸洛阳不设归期,每一步都是在为这一天铺路。
改旗帜颜色不过是又一个信号,她在一步步抹去李唐的痕迹,一寸一寸地换上自己的颜色。
这日午后,婉儿忽然派了个小内侍来户部值房,请望舒下值后去她府上一叙。婉儿极少在白天主动约她,望舒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下值后便直接坐了马车过去。
婉儿已经在后院等着她了。
春末的晚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的风灯轻晃动。婉儿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穿着一身浅紫色的宫装,望舒一眼就看出了她眼下的倦色。
“太后想改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