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还政旨意一下, 朝堂上的风向立刻变了。
帘子撤了,武媚娘搬出了紫宸殿偏殿,她对外称哀思过度、需要静养, 不见外臣,不阅奏疏, 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曾经门庭若市的含凉殿,一夕之间冷清下来,只有太平公主隔三差五进宫陪母亲说话,偶尔婉儿会抱着几卷闲书穿过长长的宫巷送过去, 聊作排遣。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数日之内, 快得让望舒几乎反应不过来。她还记得那日大朝上天后说,“这江山,是先帝的江山,也是我的江山。”话音犹在耳边,人却已经退到了宫墙深处。
但李显显然不觉得快,从被立为太子到登基称帝, 他始终活在母亲的影子里。如今帘子撤了, 御座后面再也没有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盯着他,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他喘的第一口气, 便是立后。
赵氏是先帝为他娶的太子妃, 出身宗室, 温婉贤淑,膝下已有一子。按理说,新帝登基, 太子妃顺理成章该册为皇后。可李显心里装着的人从来不是她,他从曲江池边第一眼看见韦莲儿,如今的韦香儿。那天起, 他的眼睛里就再也装不下别的女人。更何况母后还亲自给她改了名,他觉得自己与香儿的婚事是母后点了头的,如今他做了皇帝,自然要给心爱的女人最好的名分。
消息传到中书省,裴炎正在值房里批阅积压了数日的奏疏。他放下笔,脸色沉了下来。
这一日小朝会,裴炎手持笏板出列,面上带着这些日子少见的凝重。他先是按部就班地奏了几件政务,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
“陛下,臣听闻陛下有意册立皇后。立后乃国之大本,新帝登基,太子妃赵氏系出宗室、名正言顺,膝下有子,理应正位中宫。韦妃入宫不过数月,既无子嗣,又无资历,若贸然册立,恐令宗室寒心,亦使天下议论。臣请陛下三思。”
他话音刚落,几个辅政大臣便齐声附和。这几乎是辅政班子在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在朝堂上集体表态,态度之强硬,比当□□太后还政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显坐在御座上,脸色涨得通红。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场面,一群老臣站在丹墀下,用先帝遗诏和祖宗法度来压他,偏偏他一句都反驳不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神在殿中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援军。可他看到的只有垂着眼一言不发的宰相们,只有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的百官。
没有人替他说话。
他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沉默了几息,他不肯退让。
“朕在曲江池边遇见香儿那天,就发誓要娶她。朕这辈子,就这一件事,要自己拿主意。”
殿中安静了一瞬,裴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正要再开口,李显却没有给他机会。
“朕意已决,不必再议,退朝。”
他说完便起身离座,甩袖而去。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百官面面相觑,裴炎站在原地,面色铁青。
册立韦香儿为后的诏书还是颁下去了。
礼部按规矩操办了册后大典,排场虽不及先帝在时那般铺张,却也尽了一个新帝能给的最大体面。
毕竟韦侍郎怎么肯让自己侄女吃亏,韦香儿穿着金线绣鸾凤的正红锦袍,头戴九翚四凤冠,在含元殿上受了百官的朝拜。
赵氏被封了个不咸不淡的淑妃,册后大典那日,她把自己关在殿里,门窗紧闭,连贴身宫女都不让进去。
望舒在户部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叹了一声,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从李显拽着韦香儿冲进含凉殿的那一刻起,赵氏的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册后大典的余热还没散尽,韦香儿便开始吹枕边风了。
她的父亲韦玄贞,原是豫州司马,女儿入东宫后循例迁了一级,如今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小官。韦香儿做了皇后,自然不甘心娘家人还在低品级上蹲着。她挑了个李显心情大好的夜晚,靠在李显怀里,语气委屈又娇嗔:“陛下都是皇帝了,妾的父亲还在地方上做个小官,这话传出去,丢的是陛下的脸。”
李显自然是满口答应。
可当他在小朝会上提出要提拔韦玄贞为侍中时,裴炎当场翻了脸。
“韦玄贞原为豫州司马,资历平平,政绩不显,骤然擢升为侍中,位列宰相,何以服众?侍中之职关乎朝廷大政,岂可轻授无功之人?”
李显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他忍了立后的事被裴炎当众顶撞,忍了册后大典上辅政大臣们不情不愿的嘴脸,如今连提拔自己岳父都要看裴炎的脸色,他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他冷冷地看着裴炎,沉默了许久,最后一句话都没说便拂袖而去。
回到后宫,他把自己关在韦香儿的寝殿里,砸了一只茶盏,砸完又踢翻了一张矮几,吓得满殿的宫女内侍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