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武氏当兴(九) 着即废皇帝
儿在满地碎瓷里走到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旁,等他喘匀了气,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太后都还政了,怎么大臣们还把自己当回事了?”

    李显抬起头看她。

    韦香儿的语气平淡,“当初先帝要册封太后为后,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不也是百般阻挠?满朝文武都说太后出身寒微、不配为后。先帝是怎么做的?先帝不听他们的,顶着满朝的压力册了后,然后一步一步把长孙无忌和褚遂良都除掉了,这才真正握住了权柄。”

    她转过头,看着李显的眼睛,“陛下,您是皇帝,皇帝想用谁,就用谁。那些大臣越是拦着,越说明他们不把您放在眼里。您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就会进一尺。妾的父亲能不能当侍中倒不要紧,可妾不想看着陛下被一群老臣当傀儡耍。”

    李显被她几句话煽得心头那把火又蹿了起来,他想起裴炎站在丹墀下那副义正词严的模样,想起那些辅政大臣齐声附议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傲慢,想起了母亲在帘子后面说话,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而他一开口就有人顶回来。

    凭什么?他可是皇帝。

    他看着韦香儿,“你说得对,朕不退了。”

    裴炎在值房里坐到深夜。

    案上的奏疏已经批完了,朱笔搁在笔山上,墨迹早已干透。

    他却没有起身回府的意思,就那么坐着,烛火将他清瘦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粉墙上,纹丝不动。

    白日朝堂上李显那道目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裴炎见识过先帝与长孙无忌之间的那场暗战,他太清楚这种目光意味着什么了长孙无忌还是亲舅舅,一手遮天,照样被贬出京城,最后死在了流放途中。

    韦玄贞一个豫州司马,论资历、论政绩、论才学,哪一样都够不上侍中的门槛。他拦着,不是为了私心,是为了朝纲。可李显不会这么想,那位新皇后更不会这么想。

    在韦香儿眼里,他裴炎就是第二个长孙无忌,是挡在韦家通往权力巅峰路上的绊脚石。而长孙无忌的下场,就是他裴炎的下场。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先帝遗诏托孤于他,他殚精竭虑地辅佐新帝,生怕朝纲不振、法度废弛。他逼太后还政,为的是让皇帝亲政、大臣辅佐、共治天下。

    可太后还政才几天?皇帝就要把侍中的位置送给一个毫无资历的外戚。

    他费尽心机把太后请回了含凉殿,结果呢?帘子撤了,又上来一个姓韦的女人。这个女人比太后更年轻、更心急、更不懂得收敛,她连太后的手腕都没学到半分,却已经学会了太后的野心。

    他替人做了嫁衣。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站起来,在值房里踱了两圈,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晃得摇摇欲坠,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他忽然停下脚步,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太后。

    含凉殿的灯火还没有熄,武媚娘虽说不问政事,可她的作息似乎并没有因为还政而改变。

    裴炎站在殿外等候通传的时候,寒风从宫巷里灌过来,他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值夜的内侍进去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引着他穿过几重帘幕,走进了那间他已经许久没有踏足过的暖阁。

    武媚娘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身旁的小几上搁着一盏热气氤氲的茶。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夹袄,头发松松地绾着,不施脂粉,比在朝堂上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闲适。

    见裴炎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裴相深夜来访,倒是稀客。裴相不是让朕还政了吗?这才几天啊,怎么又找上来了?”

    裴炎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太后,”他放低了姿态,“臣此来,是想与太后讲和。”

    武媚娘挑了挑眉梢,觉得这两个字很是有趣。“讲和?裴相言重了。你我之间,何曾有过争执?裴相是托孤首辅,一心为国,朕不过是先帝遗孀,在含凉殿里吃斋念佛、安度余生。你我之间,有什么和可讲?”

    裴炎知道她在等什么,她要他把姿态放到底,把她当日在大朝上被迫咽下去的那口气,原封不动地给她吐出来。

    “臣请太后,重新临朝。”

    武媚娘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把茶盏搁回小几上。“这事不急,皇帝觉得呢?”

    “陛下年轻,容易被左右,韦后在后宫蛊惑圣听,朝堂上又无人敢犯颜直谏。长此以往,恐有大变。”

    “臣当日请太后还政,是为了朝纲。今日请太后复出,也是为了朝纲。”

    武媚娘靠在软榻上,透过烛火,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首辅。

    “裴炎,你是为了朝纲,还是为了你自己?你怕韦家上位,你怕自己变成第二个长孙无忌,你怕你亲手扶上去的皇帝,第一个要除掉的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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