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庆那一声训斥的效果立竿见影, 茶水房里再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议论,连膳堂里的窃窃私语都收敛了几分。
倒是望舒本人对这些全然不知,户部下来的人议论, 不可能有不长眼的去她面前说,王方庆也没找她谈话。
知道她也不会改, 马是需要遛的,办事不骑搁着让别人骑?
这不得行,她的的卢给人照顾就好了,人就是这么喜新厌旧。
她这几日正埋头核查河北道去年的秋粮账目, 发现邢州、洺州两地的存余数目与转运司报上来的数字差了近三千石, 正顺着这条线索一层一层地往上追溯,哪有闲工夫管别人说她骑什么马。
她在度支司的值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案头的账册从左手边换到右手边,又从右手边换回左手边。
郑文昭替她跑前跑后地调阅存档,孙仲言替她誊抄批注,两个人手脚都利索, 但望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在晋阳三年, 一县的赋税账目再多也不过几本清册,她一个人一盏茶就能翻完。可如今摆在她面前的是三道七十余州的赋税账目, 光是河北道一道去年的秋粮清册就有厚厚的六大本, 每一本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
征收数、留存数、上缴数、转运损耗、折色兑换、灾减免, 这些数字相互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一个人一双眼睛,就算不眠不休也核不完。
更麻烦的是, 她核完一本账册,把问题圈出来,批注写在旁边, 郑文昭和孙仲言要来来回回地翻找对照才能明白她的意思。一道账目核下来,三个人光是翻账册就翻得手酸,效率低得让她心烦。
这日午后,孙仲言又在账册架前蹲了半个时辰,翻来翻去找不到望舒批注里提到的那笔洺州折色兑换的原始记录,急得额头冒汗,声音都带了哭腔:“大人,属下实在找不着了,洺州前年的折色记录在金部那边存着,金部的人说他们的账册不能外借,要看必须亲自过去——”
望舒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她看了一眼面前摊开的六本账册,又看了一眼孙仲言怀里抱着的三本,忽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年头的账册全是流水账,密密麻麻的文字夹杂着数字,连个分栏都没有,难怪核账效率这么低。
“把账册放下,”她站起身来,走到值房角落那张空着的方桌前,把桌上的杂物挪到一边,“去给我找几张白麻纸来,越大越好。再拿一把尺子和炭条。”
郑文昭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抱了一卷白麻纸和几根细炭条回来。望舒把纸在方桌上铺开,用尺子比着,横平竖直地画了几条线,将纸面分割成整齐的方格,然后在最上方的一行格里依次写下:州府、征收额、留存额、上缴额、转运损耗、折色兑换、实到京仓、差额。
“这叫表格。”她把炭条搁下,指着纸上纵横交错的格子对郑文昭和孙仲言说,“每一行是一个州府,每一列是一项指标。把河北道二十九州去年的秋粮数据从清册里抄出来,填进对应的格子里,哪一项多了少了、哪一州亏了盈了,横着比、竖着比,一眼就能看出来。”
郑文昭凑过来看了看,眼睛一亮:“这个好!比翻账册方便多了。以前核账要来回翻好几本才能对上一个数,这表格上全摆在一起,清清楚楚。”
孙仲言也凑过来,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大人,能不能再多加一列?把各州的人口数也填进去,这样一眼就能看出赋税负担均不均。”
望舒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孙仲言这人平时闷不吭声,脑子里倒是很有想法。“行,加一列。”
三个人分工协作,郑文昭负责从账册里抄录河北道二十九州的数据,孙仲言负责核对后填入表格,望舒负责复核和调整表格的框架。
三人忙了整整一个下午,到酉时下值的时候,整整有条的河北道秋粮赋税表格铺满了方桌。
每一项指标都一目了然,原本散落在六大本清册里的信息被压缩在这一张纸上,精简而直观。
郑文昭站在方桌前,双手抱胸,满脸都是成就感,“大人真是神人也,这东西要是早有,属下前年核对河东道账目的时候也不至于翻账册翻到手抽筋。”
“这才刚开始。”望舒把表格卷起来收好,“明天我把另外两种也教给你们。”
次日上午,望舒把第二张白麻纸铺在方桌上,这一次她不画格子了,而是在纸的中央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上“河北道秋粮收支总图”。
“这叫框架图。”她一边画一边解释,“账册里的东西太细太碎,有些时候不需要看每一个数字,只需要看整体结构。比如河北道去年秋粮的收支流向,把关键节点画出来,用箭头标出流向,再把对应的数目写在旁边,一张图就能把整个河北道的赋税收支结构讲清楚。”
她在圆圈周围画了几个方框,分别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