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大婚的热闹一连持续了好几日, 长安城的坊巷间还时不时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曲江池边的牡丹又开了第二茬,满城都是花团锦簇的余韵。
狄府倒是一派清静, 周福带着下人们把府里上上下下又洒扫了一遍,望舒乐得清闲。
吏部的文书还没下来, 她正好趁这几日把府里积了三年的杂事理一理,该修缮的修缮,该添置的添置。沈浪把账目理得清楚,她翻了一遍便搁下了, 倒是在后花园里跟秦昀打了两场网球, 又输了两场,这呆子都不知道放放水。
这一日午后,望舒正坐在花厅里看话本闲书,周福快步走进来,脸上的皱纹都笑深了几分。
“娘子,上官才人来了。”
望舒放下方子, 起身便往外走。刚走到二门, 便见婉儿从马车上下来,穿了一身圆领袍, 乌发只用玉簪绾着, 腰间系了碧玉环佩, 走起路来环佩相击,声音清脆如泉。
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见了望舒便笑, 那笑意从眼角漫到眉梢,比暮春的日光还要和煦几分。
“婉儿!”望舒快步迎上去,拉了她的手便往花厅里让, “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备些点心。”
婉儿跟着她穿过回廊,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见蔷薇开得正好,竹林绿意葱茏,池塘里锦鲤成群,便笑道,“你这宅子打理得真好,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有生气了。”
两人在花厅坐下,盈盈端了新沏的茶上来,又摆了几碟精致的点心。
婉儿没有急着打开木匣子,倒是跟望舒说了一会儿闲话——
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婉儿才将紫檀木匣子推到望舒面前。
“吏部的文书下来了。”她的声音压不住喜意,“户部度支郎中,从五品上,平迁。铨选文书是陛下的御笔朱批的,吏部今日一早就用了印,我替你领了来。”
望舒打开木匣子,上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卷黄麻纸的告身文书,旁边是一枚铜鱼符和一方度支郎中的官印。
她拿起那卷告身,展开来,吏部考绩核验上上的评语、铨选司的拟任意见、门下省的审核批复,最后是李治那笔力透纸背的朱红御批,一个字。
准。
这个位置,虽然不是高官,但是管天下赋税账目的要职,多少人熬到白发苍苍都未必能坐上去。
而她今年,十九岁。
“望舒?”
婉儿见她半天不说话,轻声唤了一句。
望舒回过神来,将告身重新卷好放回匣中,合上匣盖。她从手腕上褪下了羊脂白玉镯子,拉过婉儿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她腕上套。
那是一对镯子里的一只,与另一只是一模一样的成色,通体无瑕,温润如脂。
婉儿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镯子,连忙往回推,“你这是做什么?快拿回去。”
望舒按住她的手,不让她褪下来,“这对镯子是一对,咱俩一人一只。我在晋阳三年,你在长安替我照应了多少事?天后跟前替我周全了多少回?我心里都记着。你不让我谢你,可总不能连只镯子都不让我送。”
婉儿低头看着腕上那只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衬得她皓腕如霜。“望舒,你我二人不必如此。”
她把镯子从腕上褪下来,重新放回望舒掌心,“我替你周全,不是为了让你谢我。这只镯子你收回去,你我之间,若是也论起这些人情往来、礼尚往来的东西,反倒生分了。”
望舒握着那只镯子,看着婉儿坦荡如水的目光,不知道说什么。
“行了,”婉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入户部,我是真心替你高兴。户部度支郎中,听着品级不算最高,但手里握着天下赋税的账目,是个能做实事的位子。你在晋阳三年把一县的赋税翻了好几番,到了户部,有的是你大展拳脚的机会。”
望舒深吸一口气,“婉儿说得对,你我这样的交情,当值得更贵重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放心,等我回去琢磨,给婉儿送上独一无二亲手做的。”
婉儿被她逗得笑出了声,眉眼弯弯的,“行,我等着。不过你可别小瞧了户部那摊子事,天下三百六十州的赋税账目,每一笔都要度支郎中过目复核,每年光是对账就能把人熬白头。你去了就知道了,到时候怕是吃饭的功夫都没有。”
……
望舒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手里捧着告身文书和官印,站在户部衙门的朱漆大门前。
户部衙门占了皇城东南角一整个院落,正堂五间,两侧厢房排开,灰瓦朱柱,飞檐翘角,比起晋阳县衙气派了不止十倍。
门口站着的两个差役见她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眼她腰间那枚铜鱼符,立刻挺直了腰板,齐声行礼。
“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