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仲言看得入神,“这比看账册快多了。以前要给杨侍郎汇报一道的赋税情况,光是翻账册找数据就要准备大半天,有了这张图,半盏茶就能讲清楚。”
郑文昭在旁边猛点头,又提了个建议:“大人,能不能再加一圈?把前年的数据也标上去,用不同颜色区分,这样一眼就能看出增减变化。”
“好主意。”望舒在框架图旁边又加了一组箭头,用朱砂笔标上去年的对比数据。这样一来,河北道赋税收支的整体面貌、年度变化、问题所在,全都浓缩在了一张纸上。
到了下午,望舒又铺开第三张纸,这张纸她画得最用心。
她在纸面正中画了一条横轴和一条纵轴,横轴上标注年份,纵轴上标注赋税总额,然后在坐标系里用炭条点了几个点,用线连起来。
“这是趋势图。”她把炭条放下,指着那条起伏的折线,“把一道过去五年的赋税数据按年份标在图上,连成一条线,哪年涨了、哪年跌了、涨跌幅度多大,一目了然。比如河北道——你们看这条线,前年赋税总额是三百二十万贯,去年忽然跌到两百五十八万贯,但各州的征收额并没有减少,问题出在哪里?”
郑文昭盯着那条往下走的折线,脱口而出:“转运损耗,去年河北道暴雨冲毁了好几段官道,转运损耗比前年高了两成。”
“对。”望舒在折线的下降处画了个圈,在旁边标注转运损耗增加。“这就是趋势图的作用。一堆数字摆在账册里看不出名堂,但画成图,走势和异常点自己就会跳出来。”
两个主事围在方桌前,眼睛亮得惊人。郑文昭已经把方才画好的框架图拿起来反复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念有词地说要把这个用到河东道的账目上去。
孙仲言则盯着那张趋势图,忽然冒出一句:“大人,这个能不能画成彩色的?用朱砂画收入的线,用墨画支出的线,两条线叠在一起,收支平衡还是赤字,一眼就能看出来。”
望舒转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赞许,“孙主事,你这个想法很好。收支两条线叠加,就是最简单的盈亏平衡分析。等咱们把三道的数据都整理出来,你来做这一张。”
孙仲言脸腾地红了,但眼神里分明是压不住的兴奋。他握着炭条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坚定:“属下定不辱命。”
这一天,度支司值房里的算盘声响得格外清脆。三个人埋头忙到酉时,把河北道过去五年的赋税数据整理成了三套表格、一张框架图和一张趋势图。
望舒把这些图表在方桌上一字排开,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明天开始,用同样的法子整理河南道和河东道。三道的数据全部整理完之后,再做一个汇总的比较图,把三道十年间的赋税趋势放在一张图上,横向纵向都能比。到时候不管是杨侍郎问起来,还是天后陛下问起来,咱们都能在一个时辰之内把该说的说清楚、该摆的数据摆明白。”
这套方法和工具如果能在户部推广开来,改变的将不只是度支司的工作效率,而是整个户部的运作方式。
郑文昭已经彻底服了,他从前只听说过狄望舒在晋阳的政绩,觉得那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官自吹自擂,如今亲眼见识了这几张图表,才发现传言非但没有夸大,反而还说得太保守了。
他忍不住感叹,“大人,这套法子若是能推广到其余三司,户部每年对账能省出至少三个月。”
“先不急推广。”望舒把图表收起来,理了理袖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只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咱们自己先把手头的三道账目做好。”
这实诚孩子,功劳都没领,就想着分功了,哪有那么好的事?
……
这日是朔日大朝,望舒作为户部度支郎中,按例要随户部尚书王方庆和侍郎杨昭一同上朝。天不亮她就起了身,换上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腰间系好银带,骑着她那匹乌云踏雪的汗血马,踏着晨露出门往大明宫去。
含元殿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班。望舒的品级不算高,站在户部队列里靠后的位置,前面是杨昭和王方庆,旁边是周康。她微微垂着眼,手里捧着笏板,这种朝会,没有她说话得份。
朝会的前半段按部就班,几份边镇的军报、几道州县的奏报,李治半靠在御座上听了几句,精神不济,由天后代为主持。
至于为什么以前李治身体还行的时候,窝在宫里,让天后独挡一面,如今身体都这样了,非要强撑着来。
当然是为了裴炎这托孤重臣,为了将权力从天后手里收回来,可算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了。
望舒见怪不怪,一切都波澜不惊,直到裴炎从宰相班列中迈出一步,手持笏板,朝御座行了一礼。
“陛下,天后陛下,臣有本奏。”裴炎的声音压得整个含元殿都安静了下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