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仓部出来,望舒顺着回廊走到度支司旁边的茶水房,恰好撞见方才在值房里远远瞥了一眼的两个主事。两人正捧着茶盏缩在角落里嘀嘀咕咕,见望舒进来,娃娃脸的小郑主事立刻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朝她行礼,“狄大人!属下郑文昭,见过大人!”
旁边的小孙主事也跟着站起来,“属下孙仲言,见、见过大人。”
望舒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方才在值房里远远见过二位,只是没来得及打招呼。郑主事、孙主事,往后咱们就在一间值房里共事了,不必这般拘礼。”
小郑主事是个活泼性子,见望舒态度和气,立刻放开了几分,笑嘻嘻地说:“大人不知道,咱们度支司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前头的老郎中去年冬天告老还乡,这郎中位子空了小半年,司里的事务都是周大人暂且代理着,大伙儿忙得脚打后脑勺。大人来了就好了,有大人主持大局,咱们也能喘口气。”
小孙主事在旁边猛点头。
望舒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周康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茶水房门口,面色如常,但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小郑和小孙,两人立刻收敛了笑容,站直了身子。
“茶水房里少说闲话,外头还有一堆账册等着核。”周康语气平淡,不轻不重地撂下一句,然后转向望舒,脸上又堆起了殷勤的笑容,“狄大人,时候不早了,下官就不耽误大人了。大人初到户部,若有什么不熟的尽管来问,下官在度支司十五年,旁的不好说,衙门里的规矩和流程还是知道一些的。”
他这话说得分明客气,但望舒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提醒她,他是这里的老人。你是新人,再受宠也得有人带路。
望舒笑了笑,朝他拱手道:“周大人费心了,日后共事,还请多多指教。”
周康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得意还没来得及展开,望舒又补了一句:“不过周大人,咱们是同级,倒也不必这么客气,一口一个下官,这怎么好意思?”
周康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他熬了十五年才坐到郎中,她十九岁就跟他平起平坐,如今还反过来跟他说“不必这么客气”,这比直接骂他还要让他难受。
可他不能发作,望舒身后站着的是杨昭,是天后,满朝文武都不敢小觑的圣眷。他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在旁人面前还能倚老卖老,在狄望舒面前,那点资历根本不值一提。
他方才一路上殷勤周到、小心试探,就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个人他惹不起。
“狄大人说的是,”周康干笑了两声,“是我多礼了,时候不早,还有些账册要核,先告辞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茶水房里安静了片刻,小郑主事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探出半张脸,“狄大人,”
他压低声音,“周大人他这个人其实不算坏,就是,就是有点小心眼。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望舒笑着摇了摇头,“周大人做事仔细,我初来乍到,还要多向他请教。”
小郑主事和小孙主事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此后的几日,户部衙门里风平浪静,却也暗流涌动。
望舒每日卯时到衙,酉时离开,一头扎进度支司那三间堆满账册的大屋里,把河东、河北、河南三道的赋税清册按年份、按州府逐一分门别类地梳理了一遍。郑文昭手脚麻利,替她跑前跑后地调阅存档,孙仲言虽然话少,但写得一手好字,账册上的批注誊抄得工工整整。
三个人一个值房里共事,没几天便配合出了默契。
周康倒也没有再生事端。
他在度支司的位子在正堂另一侧,与望舒的位子之间隔着那一排从地面直通房梁的账册架,两个人平日里各忙各的,除非必要不主动搭话。
偶尔在回廊上碰见,周康会客气地拱一拱手,脸上的笑容不多不少,恰好在礼数周全的边缘,望舒也客气地还礼,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冷不热,倒也相安无事。
但这不意味着户部衙门里就此消停了。望舒上任不过几日,关于她的种种议论便像灶膛里的火星子一样,在茶水房、膳堂和回廊拐角这些半公开的角落里悄悄地燃着。
望舒每日骑马上值,骑的不是寻常的马。那匹从西域贡来的汗血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鬃毛在日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昂首阔步走在皇城根下的甬道上,连金吾卫的卫士都会多看两眼。
户部衙门后的马厩里,几十匹官马挤在一处,多是拉车驮货的役马,矮小温顺,忽然来了这么一匹神骏非凡的宝马,连喂马的老役夫都惊得合不拢嘴。
“那是汗血马吧?我在边镇见过一回,安西都护府进贡的,满长安拢共就那么几匹。”金部司的一个老令史端着饭碗坐在膳堂的角落里,朝旁边的人努了努嘴,“听说天后陛下赏的,整个户部,连尚书大人骑的都是寻常官马,这位狄大人倒好,骑着汗血宝马上值。”
“何止是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