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度支司值房门口停下脚步,推开虚掩的门扇,引着望舒走进那三间打通的大屋。方才望舒只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此刻走进去才发现这屋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深阔——
三间屋子前后贯通,正中一张丈余长的紫檀木大案横贯东西,案上堆满了蓝皮账册、黄麻纸卷宗、朱砂笔架和铜镇纸。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张紫檀木的官椅,椅背上搭着一块半旧的靛蓝坐垫,案面上搁着一方新砚和一支未开锋的狼毫笔。
“这是狄大人的位子。”周康伸手指了指那张空椅,“旁边那排账册架归大人管——河东道、河北道、河南道三道赋税账册,从今年起都由大人来核。大人别看这三道只有三道,光是河东一道就辖十九州,每州每年上缴的赋税清册摞起来有半人高,加上河北道二十九州、河南道二十七州,大人一年到头要核的账册,少说也有上千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是平和,但嘴角笑意藏着幸灾乐祸,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你一个十九岁的丫头片子,靠着天后的恩宠空降到这个位子上来,可这上千本账册可不是靠恩宠就能核完的,到时候别被账册埋了哭鼻子。
望舒扫了一眼那排账册架,又看了看那张空着的紫檀木官椅,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周大人说的是,账目核验确实马虎不得。我在晋阳做了三年县令,每年春秋两季的赋税账目都是亲自核的,虽说一县之数比不得一道之多,但核账的法子大概是相通的。”
周康嘴角那点笑意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殷勤的神色,“那是那是,狄大人在晋阳的政绩,朝野上下谁人不知?杨侍郎方才也说了,并州赋税翻番,全是托了大人的福。下官不过是多嘴提一句,大人莫放在心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望舒,又把自己的酸意摘得干干净净。
望舒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确实炉火纯青。
“走吧,下官带大人去见见其他几位同僚。”周康把话头岔开,引着望舒从度支司出来,沿着回廊往东走。
金部司的值房在东厢第一间,比度支司略小一些,但账册架上的标签换成了“钱帛”“金银”“绢布”“杂色”之类的字样。值房里只有一个老郎中在伏案写字,须发花白,面容古板,听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直到周康走到他案前轻轻敲了敲桌沿,他才抬起眼来。
“这位是新上任的度支郎中狄大人。”周康侧身介绍道,“这位是金部郎中卢大人,讳慎之,在户部当了二十年的差,是咱们衙门里资历最老的前辈。”
卢慎之抬起眼皮,目光在望舒脸上停了一息,淡淡地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继续写他的字。
“卢大人性子寡言,狄大人莫见怪。”周康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引着望舒退出金部司值房,又在回廊上轻声补了几句,“卢大人在金部二十年,经手的钱帛账目没出过一分一厘的差错,就是脾气古怪了些,不爱与人交往,除了公务之外,跟谁都话不投机。”
望舒倒不在意这些,她对卢慎之的第一印象并不差,一个寡言古板的老郎中,总比一个笑脸迎人却背后捅刀的同僚强得多。她见过太多口蜜腹剑的人,对这种不假辞色的反而更放心。
仓部司的值房在西厢,比金部司宽敞些,墙上贴满了各地官仓的分布图。仓部郎中姓裴,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见了望舒便笑着迎上来,拱手行礼的姿势比旁人都热络了几分。
“狄大人!久闻大名,今日总算见着了。”裴郎中一边笑一边让座,还亲自倒了盏茶递过来,“在下裴延休,在仓部当差不过两三年,算是半个新人。狄大人在晋阳的事迹,在下听族叔提起过,就是裴大将军,太平公主殿下的家翁。族叔说狄大人是当世难得的能臣,让在下有机会多向大人请教。”
望舒连忙起身接过茶盏,心里对这位裴郎中的来历有了数。裴行俭的族侄,难怪能在仓部当上郎中。
不过这人倒不像是在说场面话,脸上的笑容真诚,说话也不拐弯抹角,一上来就把自己的人脉关系和盘托出,显然是打算交好而非交恶。
“裴大人客气了,请教不敢当。仓部管着天下粮仓,责任重大,裴大人在仓部三年,想必也是驾轻就熟。”
裴延休笑着摆了摆手,“驾轻就熟谈不上,仓部这摊子事,头疼得很。各地官仓的修缮经费年年超支,砖瓦木料的价钱一年比一年高,下官正发愁呢。听说大人在晋阳开窑烧瓷的时候,顺便把当地的砖瓦价钱压了三成,不知大人可有什么法子能在咱们仓部也用一用?”
望舒笑道:“砖瓦的事不急,改日得空,下官再来与裴大人细聊。”
“好好好!改日一定请狄大人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