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武氏当兴(六) 杨公是咱们

    望舒微微颔首,迈步跨进门槛。

    正堂里已经有不少官员在忙碌了,有人抱着半人高的账册穿堂而过,有人伏在案上运笔如飞地誊抄文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各个值房里传出来,汇成一片密集而清脆的背景音。

    她穿过正堂,沿着回廊往度支司的值房走。一路上碰见几个穿青色官袍的员外郎和主事,有的匆匆一拱手便擦肩而过,有的停下脚步多看了她两眼,望舒面不改色,步态从容。

    度支司的值房在院子的东侧,三间打通的大屋,正中摆着一张丈余长的紫檀木大案,案上堆满了从各道各州递上来的赋税清册。

    两旁的墙壁前立着从地面直通房梁的账册架,每一架都塞得满满当当,贴着小字标签,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大唐三百六十州的赋税账目,大半都归拢在这三间屋子里。

    望舒站在门口,准备迈进去,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值房传来。

    “今年的盐铁账目要跟盐铁使司那边再对一遍,去年江南道的存余数目对不上,八成是转运司那边出了纰漏。你派个人去盐铁使司跑一趟,把他们的原始底账调出来,不要誊本,要原件——”

    望舒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她认得这个声音,太认得了。

    她大步绕过挡在面前的账册架,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值房最里面,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正弯腰站在大案前,手里握着一支朱笔,在一本摊开的账册上批注着什么。

    他穿了一身紫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金带,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眉眼之间的气度丝毫未减。

    “杨刺史?”

    杨昭抬起头来,看见狄望舒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朱笔,直起身来。

    他上下打量了望舒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银带上停了一瞬,眼角便有了笑意,

    “狄大人。”

    望舒几步走上前去,又惊又喜,“您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调进京的?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便有人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望舒这才注意到杨昭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穿一身绯色官袍,也是从五品的服色,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

    他手里捧着一摞账册,正用一种混合了殷勤和戒备的眼神打量着望舒,方才那声咳嗽显然是他发出的。

    “这位是狄大人吧?”他语气倒是客气,但声调微微上扬,带着几分酸意,“在下户部司郎中周康。狄大人方才唤错了,杨公如今已不是刺史了,是咱们户部新上任的侍郎大人。狄大人这一声杨刺史,未免过于大惊小怪了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把“侍郎大人”四个字咬得极重。

    望舒看了看他,户部郎中有两人,就是她与这周康,听这调调,已经开始与她竞争起来了。

    这么直白的吗?

    杨昭笑着摆了摆手,“托狄大人的福。你在晋阳干了三年,把一县的赋税做到一州之数,我在晋阳把赋税征收的法子整理成规程,在并州推了一遍,并州的赋税三年翻了一番。吏部考功司核查无误,朝廷说我治州有功,便调来户部任侍郎了。”

    “所以,”杨昭伸手拍了拍桌上那摞堆积如山的账册,“这回到了户部,我就指着狄大人继续好好干,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我升职加薪的事,就全靠你了。”

    望舒:?

    旁边周康也愣住了,他看看杨昭,又看看望舒,脸上的表情从殷勤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嫉妒。

    他在度支司熬了十五年,从主事做到郎中,自问兢兢业业,从不出错。可这个狄望舒才十九岁,刚从地方上调回来,连户部的门都没摸清,杨侍郎就跟她这么亲近,看着很是器重。

    这让他这个在户部熬白了头发的老郎中情何以堪?

    “杨大人,”周康把账册往怀里拢了拢,挤出一个笑容来,声音比方才又殷勤了几分,“狄大人初来乍到,对咱们度支司的流程还不熟悉,不如让下官带狄大人在衙门里转一转,认认各司的同僚,也好让她尽快上手。”

    杨昭笑道,“也好,辛苦周大人了,记得好好与狄大人介绍。”

    周康把怀里那摞账册交给旁边的主事,整了整衣冠,朝望舒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倒不似方才那般酸溜溜了,既不想得罪,又不敢怠慢。

    “狄大人,请随下官来。”

    他领着望舒从度支司值房的正门出来,沿着回廊一路往西走。

    户部衙门占地虽不算大,却是个四进四出的规整院落,回廊曲曲折折,连接着各司的值房、库房、膳堂和茶房。

    周康边走边讲,语速不快不慢,显然是平日里做惯了接待上官的差事,一套说辞背得滚瓜烂熟。

    “咱们户部共设四司,户部司管天下户口籍账,度支司管收支预算,金部司管库藏钱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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