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头疼没有表态,裴炎走后,他又把那份折子翻开来看了一遍。但这份弹劾折来得正是时候,他需要这样一个台阶,把狄望舒远远地调出长安,调到一个既没有煤铁也没有水运的偏远之地,让她折腾不出什么名堂,也让那些在他耳边吹风的人彻底闭嘴。
交州就不错。
武媚娘进殿时,看见的便是李治靠在榻上,手里捏着折子的模样。她在李治榻边坐下,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折子,没有点破,只是将带来的文书放在案上。
“陛下,望舒那孩子的考绩下来了,吏部核验无误,诸项上上。我想着,她在晋阳做了三年,实绩摆在那里,该往哪个位置上放,陛下可有计较?”
李治语气平淡,“朕也正想跟你说这事,御史台转呈了晋阳士绅的弹劾折,弹她与民争利、擅改税法。裴炎今日来过了,说铨选当慎重。”
他顿了顿,抬手按住额上的药巾,缓了口气才继续,“朕想着,既然如此,不如让她去交州。那里偏远了些,正好磨磨她的性子。年轻人锋芒太露不是好事,去边州历练几年,对她将来也有好处。”
武媚娘从带来的文书中取出那份联名章折,递到李治面前。
李治接过来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指印上,翻了几页,沉默了。
晋阳是李唐的龙兴之地,那里的百姓不轻易服人,更不轻易给人按指印。能让这么多人自发地联名留任,这个狄望舒在晋阳到底做了什么?
“这些士绅,”李治的声音有些干涩,“当初联名弹劾让她走的也是他们,如今联名挽留让她留的也是他们。反反复复,成何体统。”
他刚想把人贬走,这不是打他脸吗?
武媚娘把话接了过来,“陛下,交州太远了,以她的实绩,也不该是贬黜的安置。户部度支郎中正好出缺,品级与她如今相当,平迁即可。她在晋阳三年把一县的赋税做到一州之数,户部的差事正是她擅长的。臣妾以为,让她入户部任度支郎中,人尽其才,陛下以为如何?”
李治靠在软榻上,偏头看了她一眼。他听出来了,她早就想好了。她留了余地,能让狄望舒留在长安,又不至于让朝堂上那些人炸锅。
李治伸手把那份铨选名册拿过来,翻开看了几行,目光落在狄望舒旁边的“年十九”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才多大?十九岁,度支郎中是管天下赋税账目的要职,朕十九岁的时候还在——”他忽然收住了话头,没有说下去。他十九岁的时候还在跟长孙无忌斗法,每天上朝都怕被那个老臣当众驳得下不来台。可那时候太宗皇帝还是把户部的差事交给了他,让他跟着房玄龄学理财。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自己年轻时最恨的就是被人以太年轻为由压着不让做事,如今自己坐在这张榻上,竟然也用同样的话去压一个后辈。
武媚娘轻笑了一声,“陛下十九岁时,先帝已经让你跟着房玄龄理政了。”
李治被她噎了一下,偏过头去不看她,“行了,你非要提拔你看着办吧,别让她惹出什么乱子。”
次日,婉儿将批好的铨选文书逐一用印,捧到武媚娘案前过目。她看着户部度支郎中那一栏里李治亲笔写下的“准”字,忍不住抿嘴笑了,抬头对武媚娘道:“陛下既然准了,要不要臣去狄府走一趟?也算是替天后陛下给狄大人道贺,望舒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武媚娘靠在凭几上,手里端着茶盏,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不必去,陛下批这个准字,是看在朕的面子上,不是他心甘情愿。他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出来,你这会儿大张旗鼓地去道贺,传到陛下耳朵里,他只会更心烦。先压着,等太平的婚礼办完,过了这阵风头再说。过个十天半月,陛下把那桩事忘了,再让吏部正常走流程发文,不必节外生枝。”
婉儿脸上的笑容微敛,应道:“是臣思虑不周。”
婉儿退下后,含凉殿里安静下来,武媚娘批了两本折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春光正好,她想起太平小时候最爱在那棵大柳树下追着蝴蝶跑,跑得满头汗,回来就扑到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裙子上蹭。
如今那个小姑娘,再过几日便要出降了。
狄府的后院有一扇小门,推开便是永宁坊的后巷。巷子极窄,仅容两人并肩,两旁是高高的坊墙,墙头探出几枝新绿的槐树枝条。这条巷子平日里几乎没人走,只有两家的下人偶尔穿行。
公主府与狄府只隔了这条巷子。
当日傍晚,望舒正坐在花厅里与秦昀说话,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太平站在门口,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齐胸襦裙,发髻跑得微乱,钗环叮当作响。
她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一进门便朝望舒喊道:“别看你那些书了,跟我走!”
望舒被她拽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