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昀从浴房出来的时候, 春夜的风已经凉透了。他换了身干净的寝衣,沿着廊下往回走。院子里补墙的工匠还在忙活,韩钊见他出来, 远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秦昀也点了点头,径直往寝舍走去。
门已经让人先换了新的,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留了墙角那盏暗烛,光晕昏昏地拢在纱罩里。望舒已经躺在床上了,背朝外, 身上盖着薄被, 已经睡了。
秦昀轻手轻脚地关了门,走到自己那张榻边坐下来。他的榻就挨着望舒的床,中间只隔了不到三尺的距离,伸手就能够到她的被角。他坐了一会儿,想起方才小六在浴房里那通絮叨。
三年里她睡她的床,他睡他的榻, 同处一室, 相安无事。
秦昀在暗影里坐了许久,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秦昀走到望舒床边, 坐了下来, 薄被底下的人僵了一瞬, 又很快恢复了纹丝不动的姿态。
他的眼神太灼人,望舒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瞪他, “看什么看,回去睡去。”
秦昀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望舒的肩窝里打转, “望舒——”
望舒不为所动,指尖点起他的额头,把薄被往头上一罩,她才不想搭理这呆头鹅,过时不候。
“我睡着了!”
……
安金藏到了晋阳城,天晴得透亮。
汾水两岸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河风吹得轻轻摆着。
官道两旁的麦田里几个农人正弯腰锄草,田埂上几个半大孩子蹲着玩石子,晋阳的早晨安静得像是画里出来的。
安金藏骑马进城,骑着他那匹黑得发亮的突厥骏马,身后二十名亲兵鱼贯而入,个个轻甲横刀,步伐齐整,目不斜视。衙门口正跟一个卖菜老翁说笑的衙役抬头看见这阵仗,脸上一僵,随即快步迎上来拱手问安。
安金藏下马,把缰绳交给亲兵,朝衙役和气地笑了笑,“狄大人在不在衙中?劳烦通报一声,就说安金藏求见。”
衙役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衙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问要不要先安排亲兵们歇息喝茶,安金藏说不急,他在门口等着。
县衙门口的衙役们都偷偷打量着他,他们不知这位是谁,只见他穿了一身暗青色的圆领便袍,腰悬横刀,站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负手看着街对面一家卖馎饦的铺子,神情悠闲。
望舒从后衙一路小跑出来的时候,安金藏正跟门口一个老衙役唠家常,问人家晋阳的米价多少、汾水的鱼肥不肥。老衙役哪知道自己正跟左武卫大将军聊天,说得眉飞色舞,还比划着汾水里最大的鱼有多长。
“安将军!”望舒快步迎出来,拱手行了一礼,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歉意,“怎么站在门口?快请进来。”
安金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望舒身上。三年没见,狄望舒如今眉目间已经有了地方官该有的沉稳气度,笑起来倒是没变,还是那副大大方方的模样。
他笑着拱手还了一礼,“狄大人,别来无恙。这几年在晋阳,辛苦了。”
望舒侧身把他往衙门里让,一边走一边说:“我辛苦什么,倒是安将军,怎么从长安亲自跑来了?”
安金藏跟着她穿过大堂,沿着抄手游廊往后衙走,“天后惦记着太平公主殿下的婚事,说殿下与狄大人情分不同,这杯喜酒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正好我手头没什么要紧差事,便讨了这趟差使,来接狄大人回长安。”
望舒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自然,并未介怀。
安金藏的父亲是胡人,粟特人,成了大唐的定远将军。安金藏因此在大唐内宫当了乐工,负责祭祀乐舞。
因为被天后看中,加上武艺超群,就此一步登天。
天后当时的敌人太多,她不信任关陇势力,也不信任武家人,但宫里负责的禁卫,想有自己的人,负责睡不安稳。
安金藏因此入了天后的眼。
“安将军——”望舒认真地看着他,“长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安金藏垂眼看了她一瞬,随即微微摇了摇头,语气温和,“狄大人,有些事我不能说,天后说了,让你平平安安地去长安,喝太平公主殿下的喜酒,其他的事,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我带的人,都是顶尖的高手,这趟路上不会有什么闪失。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动身,就什么时候走,不催你。”
“怎敢耽误将军,下官立刻收拾。”
望舒想起三年前在宫中见到他,每回见面他都笑着招呼她,太平还跟她说,安将军脾气最好,别的将军都不让她们碰兵器,说怕伤着,就安将军肯教她们舞剑。
“倒是不急这一两日。”安金藏看出了她的犹豫,主动开口替她解围,“你这边若还有些公务要交接的,尽可以慢慢办,我也在晋阳城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