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他收了杀心,还要管前几日动了杀心的自己吗?
管不了一点。
……
这场会面的情报,不出半个时辰便传到了武媚娘的耳朵里。
含凉殿的纱幔在晚风中轻轻拂动,殿中烛火通明,武媚娘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的字迹端正工整,把李治寝殿中君臣二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她看完密报,随手搁在案上,抬眼看向跪在珠帘外的内侍。
殿内除了这个内侍,再无旁人。
宫女们被遣了出去,连最得用的尚宫都退到了殿外的廊下候着。
“这话是狄仁杰说的?”
她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喜怒。
内侍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天后,是。一字不差,都是狄相当着陛下的面说的。”
武媚娘当然知道狄仁杰为什么会说这番话,皇帝动了杀心,他在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替女儿赌一条活路。
狄仁杰赌的是皇帝的理智,有人想借皇帝的刀,杀大唐的能臣。
这把刀若是真的落下去了,伤的不止是一个县令,更是皇帝自己的判断、朝廷的体面,和皇帝与天后之间那根已经绷得不能再紧的弦。
这个赌注下得太大,也太聪明。
武媚娘从软榻上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含凉殿的灯火映在她的脸上,她的五官在光影之间明暗交错,看不分明。
她不喜欢被人算计,但她欣赏聪明人。狄仁杰确实是个人物,满朝文武都在明哲保身,只有他敢在这个时候往刀口上撞。这份胆识和担当,放眼朝堂,再找不出第二个。
更何况,望舒那个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如她腹心。
皇帝今日如此逼狄仁杰表态站位,不过疑心病,又想让她与狄家划清界限。赌的是她的多疑,一个明确说效忠李唐的人,她敢用吗?
武媚娘也不知道,甚至她不能与皇帝撕破脸,她也要打消她在废太子时,令皇帝不安的权欲。
皇帝最近与裴炎走得太近了,如果托孤把她隔绝在外,她就会很被动。
她不能失去李治这政治根基。
她又想起答应过太平,让望舒来参加她的婚礼。她说过的话,从不食言。
“传安金藏。”
这名字一出口,跪在珠帘外的内侍微微抬了一下头,很快又伏了下去。安金藏,左武卫大将军,掌宫禁宿卫,是天后的心腹大将,平日里不是宿卫大明宫,便是统率禁军拱卫京畿。天后让他亲自走一趟晋阳,这是给了狄望舒天大的脸面。
“告诉他,”武媚娘转过身来,“叫他带一队人,即刻出发去晋阳,把人平平安安地给朕接回长安来。要是少一根头发,朕唯他是问。”
内侍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廊中渐渐远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武媚娘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大明宫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月色清冷。
这朝堂上的水已经够浑了,不过多一个聪明人清醒着,总比多一个庸才搅局强。
她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就着烛火缓缓烧了。火光跳跃在她眼眸,却不见半分暖意。
婉儿进来了,武媚娘揉了揉眉心,问道:“陛下今日进药了没有?”
婉儿回道:“御医傍晚去过,说是进了一碗,旁的便不肯再吃了。”
“去看看。”
含凉殿到李治的寝殿不过一箭之地,夜色中的宫廊寂静无声,随行的宫娥内侍跟了一串,到了寝殿门口,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在外候着,只带了婉儿一人入内。
寝殿里药味比白日更浓了几分,锦帘低垂,烛火昏昏。李治半靠在软榻上,御医刚给他施过针,额上还覆着一块温热的药巾,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她,眼神动了动,从锦被下伸出一只手来。
武媚娘走过去,在榻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手枯瘦,指节微凉,她握在掌心里搓了搓,替他暖着。
“陛下,头还疼吗?”
“疼,”李治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媚娘,朕好难受。”
武媚娘将他额上的药巾取下来,重新在温水里拧了一把,叠好了敷上去,手指顺势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揉了起来。她的力道拿捏得极好,指腹温热,一圈一圈地揉着,李治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比方才平缓了几分。
“显儿这几日在做什么?”李治闭着眼睛问了一句。
“在读书,”武媚娘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前几日弘文馆的学士考他《汉书》,答得还算过得去。就是贪玩,前日偷偷出宫去打马球,被我知道了,罚他抄了三天的《孝经》。”
李治似笑非笑,“贪玩也不是大毛病,朕年轻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