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型的以己度人了,狄仁杰其实就是吓吓他,他原本还不知道是谁,好死不死刚好与韦侍郎对上眼。
从来没有大案能让狄仁杰查一天的,别说这种小事,他看对方的眼神,就知道来龙去脉。
人心波云诡谲,尤其是朝堂,这天下多的是能臣,但是在殿堂站得住,又立身正的,如今只有狄仁杰。
狄仁杰向皇帝递了三道折子,第一道折子递进去,留中不发。第二道折子递进去,也无动静,第三道折子递进去的当天下午,内侍便来传话,说陛下宣狄仁杰觐见。
狄仁杰整了整官袍,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进了殿。
李治半靠在软榻上,厚重的锦帘挡住了外头明晃晃的春光,殿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他的脸色苍白,在看见狄仁杰进门的那一刻,还是习惯性地眯了起来,带上了几分审视。
“狄卿,”李治的声音不大,却压得很稳,“你连递三道折子,你说你有罪,朕倒想听听,你有什么罪?”
狄仁杰撩袍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不疾不徐,“臣有罪,臣之女狄望舒,不过一个小小的晋阳县令,任期未满,尚未归京,长安城中便已沸反盈天,歌功颂德之声满城。臣身为父亲,约束不严,令小女之名成了市井谈资,成了朝堂争议的由头。臣身为大臣,却因家事给陛下添了烦扰,此臣之罪。”
李治靠在软榻上,他听懂了狄仁杰话里的话,他女儿不过是个县令,还没回长安,长安城里就刮起了这么大的风。
这风是谁刮起来的?为什么要刮?一个小小的县令,值得满长安的歌功颂德?
他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扳指,脑子里那些被病痛和烦躁搅得昏沉的念头,被这道冷风穿透了。
是啊,狄望舒不过一个五品县令,她再有能耐,也不过是在晋阳修了几条路、开了几口窑,跟长安有什么关系?长安城里的百姓,连汾水在哪个方向都未必说得清,怎么就突然开始替一个远在天边的县令歌功颂德了?
除非有人想让他这个皇帝听见这些话,想让他对狄望舒起杀心。
李治的手指停住了,他想起那天在病榻上听到内侍学舌时,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和杀意。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李显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能不能坐稳江山的焦虑,他听到“太公望”就炸了,根本来不及细想。
真是好大的胆子,李治的脸色沉了下来,如今有人敢把他当刀使了。他心中翻涌的怒意如地下暗流,无声无息地渗入五脏六腑,却终究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于是他没有接狄仁杰的话,而是缓缓开口,换了话题。
“狄卿,你觉得李贤如何?”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这是一个陷阱,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子谋反是皇帝和天后之间最深的裂痕,李治到现在还在为李贤求情,而天后一步不让。这个时候评价李贤,说好是触怒天后,说不好是触怒皇帝。
狄仁杰跪在殿中,低着头,他开口时,声音沉稳如钟。
“臣身为大唐之臣,不敢妄议太子。太子乃陛下骨血,天家之事,非臣可以置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调苍茫沉郁,“臣少时读史,每至前朝兴替之处,未尝不掩卷太息。及冠后入仕,遍历州县,所见民生疾苦、疆场枯骨,更知江山来之不易。臣只记得,太宗皇帝栉风沐雨,以一剑定四海,一生开盛世。贞观之治,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万国来朝,四夷宾服,那是何等的气象。”
“臣受陛下恩德,起于州县,擢于刑曹,列于朝堂。臣每念至此,未尝不汗流浃背,唯恐有负圣恩。臣此生,决不负李唐,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替陛下守着这万里河山。”
这些话在空旷的殿里回荡了片刻,然后沉入了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片灰蒙蒙的春光里。
李治靠在软榻上,看着跪在面前的狄仁杰,他听懂了狄仁杰的意思——
太子谋反被废,新太子资质平庸,天后步步紧逼,皇帝自己病入膏肓。李治闭上眼睛,压下了眼底那股涩意。
“狄卿,”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你女儿的事,朕自有斟酌。”
狄仁杰叩首,起身,退出了寝殿。
殿外春光明媚,春风拂过他的官袍,他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宫墙框住的蓝天。
他只能冒着得罪天后的风险,来博一博,不然如果皇帝真动了杀心,一次杀不死,直接叫裴炎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哪怕皇帝只有一天寿命,留个圣旨,那望舒也难活也。
他不能让皇帝动这个杀心。
寝殿内,内侍表情复杂,“陛下,人前几日就动身了,怕是……”
怕是都到晋阳了。
李治揉了揉额头,“去就去了,死了是她命该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