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风起太原(十) 自然有人会
坊间传了又传,越传越神,越传越玄。有人说狄望舒在晋阳审案时,汾水河里的鱼都会浮上来听审。有人说她手里的笔是天上的文曲星所化,笔尖所到之处,荒地变良田,穷乡变富庶。

    更有人把她父亲狄仁杰也一并带上,说狄家一门双星,父是朝中砥柱,女是地方能臣,天下气运尽归狄氏。

    这些传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宫墙,飞到了含凉殿的内侍们耳朵里,又被他们带到了皇帝的病榻前。

    大明宫深处,李治半靠在寝殿的软榻上,厚重的锦帘挡住了外头明晃晃的春光,殿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他的头风这几日又犯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御医开的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却像是石沉大海,压不住那股从头顶灌下来的钝痛。

    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搁在锦被上的手枯瘦而无力,时不时微微颤抖。

    他刚刚看完了从巴州送来的密报,李贤已经到了流放地,住在一处破败的旧宅里,身边只有两个老仆伺候。

    密报上写得很简略,但李治能想象那个画面,他曾经最得意的儿子,才名冠绝诸王的太子,如今形销骨立地坐在巴州的潮湿旧屋里,对着四壁空墙,度日如年。

    他的心痛得发紧,那天在紫宸殿上,他替李贤求情,话还没说完就被武媚娘冷冷地顶了回来,“太子谋反,按律当诛,流放已是法外开恩。”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这朝堂上的天平彻底倒向了天后,偏偏他也不想与媚娘再吵。

    他的身体撑不住了,太医私下跟他说的话,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能撑过今年,便是祖宗保佑。

    他不得不妥协,他立了李显为太子,这是他和媚娘之间最后的博弈,他需要确保皇位传给李家的子孙,武媚娘则需要他手中的最后一点权威来稳住朝局。两人各退半步,达成了这个脆弱的平衡。

    可李显那个孩子,资质实在太差了。满朝文武看在眼里,心里都在打鼓。李治自己也在打鼓,他躺在病榻上,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把大唐江山交到这个儿子手里,真的是对的吗?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李贤已经被废了,李旦年幼,除了李显,他还能选谁?

    他闭上眼睛,那些在心底压了多年的东西又翻涌了上来。那句谶语,“唐三代后,女主武氏代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

    他年轻时不信这些,总觉得天命在己,鬼神辟易。可如今他老了、病了、躺在榻上连坐起来都要人扶,再想起这句谶语时,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凉。

    他又想起许多年前,他刚立后时,袁天罡在武媚娘婴儿时,为她相面的话被人捅了出来。“龙睛凤颈,日角龙颜,此子若为女子,当主天下。”

    李治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最近长安有什么新鲜事?”

    侍立在旁的内侍连忙趋步上前,躬着身子答道:“回陛下,这些日子坊间都在夸狄大人。”

    李治的眉头皱了一下,心里想的是狄仁杰。狄仁杰确实是个能臣,满朝文武里少有的刚正不阿,连媚娘都敬他三分,用他办事。

    “又是狄仁杰?”

    内侍小心翼翼地觑了皇帝一眼,斟酌着措辞,“回陛下,不是狄相,是狄相的女儿,狄望舒。坊间百姓都在夸她,治下的晋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还说她身负圣人气,是姜太公转世,是天降的能臣。有人把她的绣像都画出来了,挂在茶楼里供人瞻仰,称她是‘女中尧舜’。”

    “身负圣人气,太公望。”他把这几个字慢慢地咀嚼了一遍,声音冷了下来,“大唐可不需要姜子牙。”

    内侍听出皇帝语气不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接话。

    李治靠在软榻上,目光越过锦帘的缝隙,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他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而冰冷。姜子牙辅佐武王伐纣,开创周朝八百年基业。

    谁是大唐的纣王?谁是武王?

    他时日无多了,李显那个软弱的儿子,坐在龙椅上怕是连媚娘的一个眼神都扛不住,更不用说再加上一个被万民景仰的太公望。等他一闭眼,这大唐的天下,还是李家的吗?

    “杀了她。”

    内侍浑身一颤,怀疑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

    “不要声张,做的干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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